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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闩启石门,烛照荷叶(1 / 1)

李豫攥起那块边缘磨得发毛的破布,在豁口粗瓷碗里蘸了蘸残水,蹲在地上一下下蹭着碗底的黑垢。没想到那层污垢竟像活物般簌簌剥落,露出青灰色陶土上刻的纹路——不是预想中的地图,而是个古怪符号:分明是个“门”字,中间却多了一横,活脱脱成了“闩”。

“这是……”沈心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是‘闩’。”女人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要找的地方,在‘闩’后面。穿过那扇门,就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巷尾,那里原本是堵爬满野藤的土墙,此刻竟“咔啦啦”轻响着裂开道一人宽的缝隙,砖石剥落间,露出后面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阴刻的“闩”字比碗底的符号大了十倍不止,边缘被岁月啃出毛边,透着股千年沉郁的古意。

“快进去!”女人忽然发力推在两人后心,掌心凉得像块冰,“那些人快到了!”

巷口随即传来粗嘎的喊声,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巷子里:“在那儿!抓住他们!”

李豫和沈心烛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决绝。沈心烛反手将木匣子护在胸前,李豫则一把推开石门,两人猫着腰冲了进去。穿过门洞的刹那,李豫忍不住回头——女人正蹲在散落的干花摊前,指尖颤巍巍地捡拾着地上的残瓣,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木偶。她靛蓝布衫前襟洇着几团黑渍,像极了人哭干了血泪留下的印子,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当啷”坠地,断口处亮得晃眼。

“荷叶……”女人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李豫,“记得把荷叶还给我。下次见面的时候。”

李豫喉结滚了滚,重重颔首,旋即拽着沈心烛闪身入门。身后的石门发出“轰隆”巨响,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如同巨兽在磨牙,最后“咔嗒”一声落锁,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彻底隔绝。

门后是条幽深的隧道,青黑色的岩壁沁着水珠,壁缝里钻出的苔藓绿得发黑,指尖蹭过便留下片湿冷的滑腻。空气里飘着水腥气混着苔藓的清苦,倒比外头夜市那股甜腻腻的腐臭好闻得多。

“刚才那个女人……”沈心烛背靠着岩壁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豫从怀中掏出那片荷叶,巴掌大的叶片躺在掌心,叶缘还凝着颗晶亮的水珠,竟比清晨刚摘时还要鲜活。他指尖摩挲着叶脉凸起的纹路,祖母临终前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那时老人已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颤抖着划下最后一个字:“烛”。

“她叫沈烛。”李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是我祖母的妹妹,我的姨婆。”

“沈烛?”沈心烛惊得后背撞在岩壁上,苔藓被蹭下一片绿沫,“那你……”

“我随母姓,姓李。”李豫打断她,将荷叶珍重地揣回贴身处,“当年祖母带着我母亲逃离沈家时,特意让我们改随母姓。走吧,我们得快点,那个木匣子……恐怕和沈家的秘密脱不了干系。”

沈心烛点点头,不再多问,背起木匣子率先往前走。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嗒、嗒”的声响像是在丈量着未知的前路。李豫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片冰凉的荷叶,左手则下意识护着胸口——那里,铜表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沉稳的滴答声仿佛在与他的心跳共振。他不知道祖母当年为何要逃离亲妹妹,也不知道木匣子里装着怎样的秘密,但他清楚,从穿过那道“闩”门开始,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踏入真正的迷雾。

隧道尽头忽然传来潺潺水声,混着阵极轻的哼唱,调子古怪又熟悉,像极了祖母生前哄他睡觉时哼的那支无字童谣。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记,青石板路上的碎糖渣便被夜风卷得打着旋儿跳舞,混着远处面摊收摊时泼出的面汤热气,在昏黄灯笼的光晕里缠成团朦胧的白雾,连对街挂着的“王记糖画”幌子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李豫蹲在糖画摊前,指尖在一块半融的“寿星骑鹿”糖画上轻轻划着。寿星的脸颊已经融得塌了半边,鹿角上还黏着片干枯的桂花——那是今早沈心烛在街口买桂花糕时蹭上的。那会儿他们还笑说这夜市是销金窟,直到在香烛铺后巷摸出那串刻着“往生”二字的青铜钱串——线绳是浸过朱砂的,摸上去凉得像蛇信子——才惊觉这看似热闹的“鬼市子”,藏着能活人也能死人的门道。

“还在看糖画?”沈心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被夜风冻出来的沙哑,像磨砂纸擦过朽木。她刚从对街骰子摊摸回来,袖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三粒灌了铅的骰子——那老赌棍收摊时她顺手牵羊摸来的,左手食指关节有道月牙形的疤,和三年前渝州码头见过的“水鬼”一模一样。此刻她正低头用牙齿咬开油纸包,露出半块凉透的糖炒栗子,栗子壳裂开的脆响里,黑褐色糖霜粘得指腹发亮。

李豫没回头,指腹碾过糖画寿星凹陷的额头:“你看这寿星的额头,”他指尖在黏软的糖面上压出个浅坑,“正常糖画的寿星额头该是圆鼓鼓的,他这却有三道棱,倒像是被人拿指甲狠狠掐出来的。”

沈心烛几步凑过来,手里的栗子壳“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她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她右眼散光比左眼重些,看人时总爱眯起右眼,眼尾吊起的弧度像只蓄势待发的猫。“不止额头,”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尖灵巧地避开黏腻的糖面,精准捏住糖画底下的竹篾棍,“你捏着竹篾棍转半圈试试。”

竹篾棍被她轻巧一转,糖画的影子立刻在摊面上扭曲变形。原本歪歪扭扭的“寿星骑鹿”,竟变成个盘腿而坐的小人,双手拢在袖中,怀里抱着个圆鼓鼓的物件。李豫的喉结猛地一滚——那影子的姿势,和香烛铺里供着的“送子娘娘”泥塑一模一样,只是娘娘怀里抱的是粉雕玉琢的婴儿,这影子怀里的东西,边缘却带着明显的锯齿状凸起。

“是骰子。”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更低,同时将袖袋里的三粒骰子倒在掌心。骰子在她指间灵活地叠成小塔,棱角相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香烛铺的送子娘娘像,底座刻着行小字:‘子时灯灭,骨相指路’。你说,这‘骨相指路’的‘骨’,指的会不会就是这糖画里的竹篾骨?”

李豫没接话,视线扫过糖画摊的木架。架子上还插着十几个没卖完的糖画,兔子的耳朵耷拉着,鲤鱼的尾巴缺了角,但个个形态夸张,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所有糖画的竹篾棍都插在一块浸了油的木板里,木板边缘发黑,凑近了闻,一股桐油混着艾草的气味直冲鼻腔——这是上好的防蛀油,可寻常夜市的糖画摊,哪用得着拿艾草桐油这么金贵的东西防蛀?

“这摊子根本没人守。”李豫忽然站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摊位后,“老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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