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灯笼在风里打着旋,木杆蛀得千疮百孔,恍若无数枯指擎着残光。李豫数到第三十七盏时,沈心烛突然顿住脚步——短刀顺着袖管滑入掌心,指节因用力泛白,刀鞘擦过手腕的轻响,被巷口的风撕得粉碎。
“不对劲。”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两侧摊位,“这巷子在动。”
李豫侧耳细听。身后夜市的喧嚣像被层水膜罩住,叫卖声、骰子落碗声、男女笑闹声都泡得发肿,隔着老远嗡嗡作响。而眼前这条巷,深不见底,空气里浮着两股缠人的气味:甜的是熬焦的麦芽糖,黏在喉咙里发腻;腐的是烂莲蓬在阴沟泡久了的腥,往肺里钻时带着冷意。两侧竹架搭的摊位矮趴趴的,褪色蓝布下露出些古怪物件:生锈的自行车链条缠着干紫藤,花瓣早成了紫黑色,一碰就簌簌掉渣;缺口粗瓷碗里黑羽根根倒竖,磷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像鬼火;最里头那个摊位,半人高的木匣子锁着黄铜符文,缝里透出的红光一跳一跳,倒像是有心跳。
“进来时是直路。”沈心烛猛地回头,来时的入口竟变成了堵青苔墙,砖缝里钻出几簇白纸似的小野花,“我们走了多久?”
李豫摸出怀表——不是常戴的银壳表,是块边角磨平的铜表,表盘蒙着层白雾,指针死钉在三点十七分。三天前在城郊破庙捡到它时,表盖内侧贴着半张泛黄照片:穿蓝布衫的女人梳着圆髻,眉眼淡得像水墨画,却莫名让他心头发紧。此刻指尖摩挲表背,那行小字“渡人者,先渡己”硌得掌心生疼。
“一炷香光景。”他收回手,目光落向巷尾——原本空荡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个摊位。摊主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银簪绾着半散的发髻,侧脸线条很淡,正低头用破布擦木桌。桌面裂着好几道缝,暗红污渍被湿布浸得发深,像陈年的血痂。桌上只摆着只青瓷碗,碗口薄得透光,边缘磕了个豁口,碗里清水漂着片荷叶,绿油油的,叶脉清晰得能数出纹路,叶面上细密的绒毛沾着水珠,在灯笼下闪着碎光。
李豫伸手去拿荷叶,指尖触到那股沁凉,带着晨露的湿意,绒毛蹭过皮肤时痒丝丝的。他小心把荷叶揣进怀里,再端碗时,碗底烫得他指腹一缩——倒不是烫,是种沉坠的热,像揣了块烧红的铁。碗底蒙着层厚垢,黑黢黢的,看着少说用了几十年。
“碗底有东西?”沈心烛皱眉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碗沿。
女人抬眼时,眼白泛着淡淡的青,“用布擦。”她指了指桌角的破布,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又轻又涩。
李豫拿布蘸了碗里的水,污垢像剥落的老皮,擦了两下就露出青灰色石纹——不是地图,是个“门”字中间多了横,成了“闩”,笔画深嵌碗底,边缘还留着凿刻的毛边。
“这是……”沈心烛倒抽口冷气,短刀差点脱手。
“闩。”女人放下破布,指了指巷最深处,“你们要找的,在闩后面。”
话音刚落,那堵原本光秃秃的墙突然“咔”地裂了道缝,细如发丝,接着裂缝顺着墙根往上爬,石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丈高的石门。门上的“闩”字刻得有半人高,笔画里积着黑苔,像从土里长出来的,透着股陈腐的威严。
“快进去!”女人突然伸手推他们,她的手像冰,推在背上却有股狠劲,“那些人追来了!”
巷口传来粗嘎的吼声:“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杂沓的脚步声撞在巷壁上,震得灯笼晃得更凶。
李豫和沈心烛对视一眼,再没犹豫,朝着石门冲去。跑到门边时,李豫忍不住回头——女人正蹲在地上捡干花,银簪不知何时掉了,断成两截躺在青石板上,黑泪顺着她下巴滴在蓝布衫上,晕出朵朵墨花,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
“荷叶……”她突然抬头看他,眼神里像蒙着层雾,“记得还我。下次见面时。”
李豫重重点头,推门的瞬间,沈心烛已背着木匣子冲了进去。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像有块千斤石落了锁。
门后是条深长的隧道,石壁渗着水,绿苔滑得像抹了油,空气里是湿土混着泉水的腥甜,把外面的腐臭冲得干干净净。沈心烛扶着石壁喘气,声音还发颤:“那女人……她看你的眼神,像是认得你。”
李豫掏出怀里的荷叶,叶子还是鲜灵灵的,半点没蔫,叶尖的水珠滚在掌心,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盯着叶脉的纹路,突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模样——她那时已说不出话,枯瘦的手指抓着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烛”字,指尖的凉意,和此刻荷叶的冷一模一样。
“她叫沈烛。”李豫声音很低,带着水汽的潮意,“是我祖母的妹妹,我的姨婆。”
沈心烛猛地抬头,短刀“当啷”掉在地上:“沈烛?那你……”
“我随母姓,姓李。”李豫打断她,把荷叶重新揣好,铜表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口发紧,“祖母当年离开家,就是为了躲她。”他捡起沈心烛的短刀递过去,“走吧,木匣子……恐怕和她们姐妹有关。”
沈心烛接过刀,背起木匣子带头往前走。隧道里暗得很,只能看清前面三尺远的路,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空旷得像在敲鼓。李豫跟在后面,手始终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片荷叶——他能感觉到荷叶的凉、铜表的烫,还有木匣子隐约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祖母为什么躲姨婆?木匣子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但隧道尽头传来的流水声越来越近,带着潮湿的风,卷着股熟悉的、像极了祖母旧屋天井里的青苔味。
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