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回答被骤然袭来的剧痛截断。不同于沈心烛的尖锐刺痛,他的头痛是钝重的、碾压式的,仿佛整颗颅骨都成了砧板,而脑浆正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反复碾磨。记忆碎片比沈心烛的更加狂乱:燃烧的汽车在视网膜上留下焦灼的残影,女人凄厉的尖叫穿透耳膜,他自己举着枪的手稳定得可怕,还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猛地刺入他的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那是一种失去至亲般的空洞绞痛。
别慌。李豫试图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笔记本后面还有内容。他急切地翻开下一页,指尖却触到一片参差的纸茬——后面的纸页被人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狰狞的断口。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应急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原本柔和的绿光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猩红,如同地狱的警示灯。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警告:未授权生物信号入侵,安保协议启动,十五分钟后实验室将全面封锁并销毁。
销毁?沈心烛如遭雷击,猛地从混乱中回神,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厚重的记忆编码区合金门,必须在十五分钟内进去!她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合金门,颤抖的手指急促地按向门禁面板,然而面板毫无反应,反而弹出一行冰冷的红色文字:需双人生物识别:管理员权限+受试体权限。
管理员权限李豫的视线死死锁在笔记本磨损的封皮上,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沈心烛,你母亲的工号是多少?
沈心烛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我不记得了。我母亲从没告诉过我她的工作她只说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撒谎。李豫的声音骤然冷硬如铁,他猛地抓住沈心烛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双眼如鹰隼般直视她的瞳孔,三天前在老宅,你从壁炉灰烬里拿出那块瓷片时,嘴里无意识地念过一串数字——7-3-4-9-2。那不是随机的胡话,对不对?
沈心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孔大小。她确实念过,但那段时间记忆碎片混乱不堪,她以为那只是濒死时的臆语。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更多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来:母亲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年幼的她偷偷扒着门缝,瞥见稿纸上清晰的工号:,以及一行被刻意圈住的小字:若我出事,立刻毁掉所有资料,永远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记忆。
那就是你母亲的工号。李豫斩钉截铁,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记忆碎片里的枪声和尖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受试体权限734号,就是你。双人生物识别,需要她的工号权限和你的基因信息。他用力将沈心烛推向门禁面板,快!输入,然后把你的手放在扫描区!
沈心烛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指尖一次次按偏数字键。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猩红的灯光像浓稠的血汁般泼洒在惨白的墙壁上,映得培养舱里的黑影愈发狰狞。那些黑影开始疯狂撞击舱壁,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茧而出。
快点!李豫嘶吼道,他猛地转身看向实验室入口,那里的地面突然裂开巨大的缝隙,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金属支架从地下飞速升起,瞬间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电网,彻底阻断了退路。他们被困死了,十五分钟的倒计时,此刻已无情地流逝了三分钟。
沈心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溯母亲温柔而决绝的脸庞,以及那句如同诅咒般的遗言: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记忆。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指尖奇迹般稳定下来,精准地输入了。输入完成的瞬间,门禁面板倏地亮起柔和的绿光,一个手掌形状的扫描区缓缓弹出。
她颤抖着将右手放了上去。
滴——工号,管理员权限验证通过。
滴——受试体734号,基因信息匹配确认。
双人生物识别通过,记忆编码区门解锁,剩余倒计时:12分钟。
合金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缓缓向内洞开。门后的空间比外面更加幽暗,只有几排老旧的服务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发出低低的嗡鸣,宛如蛰伏的昆虫。中央矗立着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安放着一台半人高的奇异仪器,仪器屏幕漆黑一片,底座连接着无数根透明的管线,如同章鱼的触手般延伸至墙壁深处,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
那是沈心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记忆提取仪。她曾在一本尘封的医学期刊上见过类似设备的简图,但眼前这台型号更古老,体积也更庞大,管线中似乎有淡蓝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如同某种人造的脑脊液,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进去!李豫一把拉住她冲进合金门,反手狠狠按下关门键。沉重的门扉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面培养舱里愈发狂暴的撞击声。服务器的嗡鸣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比外面稍微洁净,却也更加阴冷,仿佛置身于冰封的墓穴。
圆形平台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实验记录,这次是潦草的手写体。李豫弯腰捡起最上面一张,字迹扭曲狂乱,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潮汐项目彻底失败,记忆锚点严重不稳定,受试体开始出现自主意识觉醒迹象。734号情况最为危急,她的原生记忆正在反噬植入程序必须立刻清除她的核心记忆模块,但她是唯一的成功样本我不能后面的字迹被大片墨水晕染,模糊不清,只留下几个绝望的墨点。
反噬植入程序?沈心烛缓缓走到记忆提取仪前,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外壳的瞬间,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冰冷的文字:检测到受试体734号生命信号,核心记忆碎片已激活,是否启动记忆整合程序?
屏幕下方,两个选项如同生死抉择般赫然在目:和。
整合程序李豫快步凑过来,视线扫过屏幕下方的小字说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启动后,将强制剥离所有植入记忆,恢复原生记忆数据,但过程中可能引发神经突触永久性损伤,成功率37,失败则受试体将陷入永久性植物状态。
沈心烛的手悬在的按钮上方,指尖冰凉刺骨。她想起母亲的警告: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记忆。如果所谓的原生记忆是一段充满痛苦与罪恶的深渊呢?如果她真的在遗忘的过去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行呢?
还有更糟的。李豫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他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闪烁的警告标志,启动程序会自动向方舟生物的中央数据库发送定位信号,根据之前的警报,他们的清理部队最多十分钟就会抵达这里。
外部威胁:十分钟后,清理部队。成功率,失败即植物人。
这就是接近真相的残酷代价。并非找到线索就能拨云见日,而是必须在永远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赌上一切换取血淋淋的真实之间,做出最终抉择。
你不敢?李豫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了然。他的头痛似乎暂时缓解了,记忆碎片里那个叫的名字此刻无比清晰,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他终于想起来了,阿哲是他出生入死的搭档,三年前在一次任务中,他亲手扣动了扳机,因为他的记忆被植入了阿哲是叛徒的致命谎言。
他恢复记忆的代价,是背负亲手杀死挚友的无尽痛苦。那么沈心烛的呢?她的原生记忆里,又埋藏着怎样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