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沈心烛望着李豫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大半。她眸中的怒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余下的复杂心绪,恰似沾着雨珠的桃花,沉甸甸坠在枝头,带着湿冷的艳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她幽幽叹了口气,莲步轻移上前,抬手为他拭去脸颊上混着泥土的雨水,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不由猛地蹙眉:哭什么?还没死呢。语气虽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神魂乱得像团搅不开的浆糊,再晚半个时辰,纵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你回魂。
阿石这时才敢怯生生地从岩石后探出头,小步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沈师叔,我们是特意来找您的,师兄他他听闻您可能遇险,便不顾一切
我知道了。沈心烛打断他,半扶半搀着李豫的胳膊往灵舟方向走,先回青岚峰再说。她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桃花药香,李豫脚步虚浮,浑身乏力,却在触碰到她体温的刹那,心中那块因魂散而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填满了,惶急之情稍减。
灵舟缓缓升空,破开雨幕。沈心烛解下自己身上的蓑衣,披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宽大的衣摆扫过他的脚踝,那股独特的桃花冷香也随之萦绕鼻尖。李豫缩在蓑衣里,目光怔怔地落在她操控灵舟的侧脸上,雨水顺着她光洁的下颌线滑落,滴入衣领,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忽然想起方才黑风豹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时,她冲过来的速度有多快,快得像一道白色闪电,快得仿佛连性命都抛在了脑后。
你你怎么会来?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沈心烛并未回头,素手在灵舟的操控盘上灵巧地点划,避开一团迎面飘来、散发着腥臭的黑雾:你胸口那块避尘佩,我早给你加了追踪符。她动作微顿,补充道,昨日夜观天象,算到你今日有魂劫加身,心下不安,便去望月峰寻你。却见你房门大开,案上的《玄冰诀》玉简摔落在地,灵力溃散。阿石哭着说你发了疯似的要来找我我便知你这犟脾气,定会闯这黑风谷。
李豫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避尘佩,玉佩入手温润,竟像是一直被人贴身揣着般暖热。对不起他羞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乱用禁术而微微颤抖的手,我不该不听你的劝不该一时冲动,乱用那裂魂盏
现在知道错了?沈心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却无半分真恼,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早做什么去了?说话间,她已操控灵舟穿过最后一片浓重的黑雾,前方豁然开朗——青岚峰已遥遥在望,漫山遍野的桃树在风雨中婆娑摇曳,粉白的花瓣被无情打落,簌簌飘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宛如铺了一层碎裂的胭脂,凄美动人。
石室之内,安神香静静燃烧,烟雾袅袅升腾,带着清苦却安心的药味。沈心烛让李豫在蒲团上坐定,转身取过角落里的药鼎,阿石识趣地退至门外守着,不敢打扰。李豫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案几上摆着各式瓶瓶罐罐,有晒干的镇魂草,研磨精细的朱砂,还有几枚闪着莹莹灵光的银针,心中忽然安定下来——只要有她在,纵是天塌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把这个喝了。沈心烛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味浓烈刺鼻,能暂时稳住你的神魂,明日我再以镇魂针为你修补魂片。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凝重严肃,裂魂盏的反噬霸道异常,乃是不可逆的损伤,即便找回丢失的记忆碎片,你日后也绝不能再动用本命器,否则
我不碰了。李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难当,如胆汁般涩喉,他却喝得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裂魂盏我不要了,我只要能记着你记着所有我在乎的人。
沈心烛看着他原本空洞的眼眸里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忘了。跳跃的烛火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温柔,仿佛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灼灼桃花。
李豫只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安神香与药汁的效力渐渐发作,脑海中的混沌与痛楚渐渐被浓重的睡意取代。他慵懒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沈心烛坐在案前翻阅古籍,烛光温柔地映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轮廓。他终于忆起半年前她未尽的那句话——彼时她立于灼灼桃树下,白衣胜雪,语气轻浅却字字千钧,如钉子般扎进他心底:否则,我怕有朝一日,你连我都会忘了。
原来,他从未忘记,只是那些珍贵的记忆被尘封在神魂最深处,静静等着她来唤醒。李豫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沉沉睡了过去。室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石室外的桃花落了满地,狼藉一片,可石室之内,烛光温暖,药香袅袅,静谧安详,恍若一个不会醒来的甜美梦境。
工作室的铸铁窗棂将午后和煦的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斑驳地落在李豫摊开的机械图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沈心烛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走近时,正看见他握着红色铅笔,在齿轮啮合处画了个熟悉的圈——那曾是他们约定的待复核标记,可这符号,分明是他们三年前就已弃用的旧版。
画错了。她将杯子轻轻搁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烫出的细小痕迹。陶瓷的温热透过皮肤缓缓渗入,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正悄然结冰的寒意。
李豫茫然抬头,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动。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微微晃动,像只受惊的蝶翼:错了?他低头审视图纸,又抬头望向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专注,却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茫然,我们不是一直用这个标记吗?
沈心烛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上周他们还一同修改了这批齿轮的参数,当时她还笑他老顽固,非说旧标记顺手,他却笑着回了句那是因为和你一起定的,顺手的不是标记,是习惯。才短短七天。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他坐在高脚凳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工作台,蓝色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明显的毛边——那是上次帮她修理摩托车时不小心蹭的,他当时还打趣说这样更像个饱经风霜的正经机械师。可现在,他或许连自己裤子上的磨痕从何而来,都快要忘了。
李豫,她极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如同调试精密仪器时那般,每个字都力求轻而准,上周三,我们在城郊的废弃仓库拆解那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你当时说,那台机器的飞轮像极了
像极了我爸以前给我做的铁陀螺。他接话很快,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似乎沉浸在某个温暖的回忆里。沈心烛刚要松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听见他紧接着说道,你当时还提议,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去废品站淘个合适的轮子,给小哲做个新陀螺玩。
轰——
沈心烛只觉后颈的血液瞬间凉透,如坠冰窟。小哲是李豫最好的发小,三年前在一场惨烈的工厂事故中不幸离世。李豫当时抱着小哲烧焦变形的安全帽,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枯坐了整夜,第二天红着眼睛对她说:以后再也不做陀螺了,看见就难受。他怎么会怎么会把小哲和新陀螺放在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