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胸前的墨玉上——那是块雕着云纹的旧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此刻却被冷汗洇出一小片深色,像哭过的泪痕。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猛地炸开半年前的画面:沈心烛站在廊下,捏着黄符的指尖泛白,符角被她攥得起了毛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什么:李豫,裂魂盏以神魂为引,每用一次都是剜心剔骨,你若再强行催动,迟早会
会怎样?
后面的话被记忆的浓雾吞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正对着铜镜擦剑,闻言地笑了声,挥袖带起一阵风,将她未说完的话扫得七零八落:知道了。你比师父养的那只唠叨鹦鹉还烦。她当时的眼神,像被雨水打湿的烛火,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凝成一点灰,隔着半年的雨雾望过来,模糊得让他心慌。
神魂李豫喃喃自语,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刺痛像根针,勉强扎破了混沌的意识。宗门典籍里的字句猛地撞进脑海:神魂受损,初则记忆衰退,继则灵智尽失,终则沦为行尸走肉。他猛地捂住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腔内搅动,眼前的铜镜地一声轻颤,镜中烛火摇曳,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黑影,顺着镜面边缘的裂纹爬出来,直往他面门扑。
我不能忘
他踉跄着后退,膝盖撞在案角,疼得他龇牙,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扑到案前,一把翻开《天衍神算》残卷——书页泛黄发脆,边缘爬满虫蛀的小孔,像被岁月啃过的伤口。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乱划,那些曾烂熟于心的符文在他眼里跳着舞,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成沙,他连自己为何要翻这本书都快忘了。神魂修补神魂的法子嘴里的念叨声越来越低,忽然摸到书页边缘一处虫蛀的破洞,洞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
花瓣带着若有若无的淡香,像她当年站在桃树下时发间的味道。
他指尖一颤,将花瓣抠出来——背面是沈心烛的字,朱砂早已褪色,却仍能看出笔锋里的急:青岚峰桃树下,藏有镇魂草,可安神魂。
青岚峰!沈心烛!
这两个名字像惊雷劈进迷雾,李豫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凳,一声砸在青砖地上。他抓起案上的佩剑就往外冲,剑柄上的缠绳磨得掌心发烫,门被撞得地巨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雨正急,阿石蹲在药圃边收拾草药,听见动静抬头,见他只着单衣,连斗笠蓑衣都没带,像阵风似的冲进雨里,手里的药篓地掉在地上,晒干的艾草滚了一地。师兄!他慌忙爬起来,声音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外面雨刀子似的!您去哪儿?
李豫的脚步顿在雨帘里。他回头看阿石,眼神像蒙了层雾,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扫了三圈,才迟钝地移开——他忘了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侍从叫什么名字了。阿石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抓起墙角的斗笠蓑衣就往雨里冲,蓑衣的带子抽在廊柱上,发出的脆响:师兄,我陪您去!
灵舟泊在院角的老梧桐下,梧桐叶被雨水打得噼啪响,叶尖的水珠砸在灵舟青黑色的船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豫摸出腰间的船契,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船契上的符文在他眼里模糊成一团灰影。御御他急得额头冒汗,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阿石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着他:师兄,是青风引,木舟行
对青风引,木舟行
李豫默念着口诀,灵力在经脉里撞得响,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灵舟终于颤巍巍地升起来,船底擦过梧桐枝,带落一串雨珠,歪歪扭扭地撞开雨幕。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得脸颊生疼,顺着下颌线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脑子里的空白却越来越大——青岚峰在哪个方向来着?
往西!师兄!阿石站在船头,衣袍被狂风灌得像鼓起的帆,头发贴在额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过了黑风谷就是青岚峰!
狂风卷着黑雾扑来,灵舟猛地一倾,像狂风里的一片残叶,随时会被撕成碎片。李豫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丹田处像有团火在烧,顺着经脉窜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噬——是裂魂盏的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黑风谷的风比传闻中更凶,裹着黑雾呜呜地嚎,像无数冤魂在哭。谷中怪石嶙峋,苔藓泛着青黑,枯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要抓住过路的活物。灵舟刚进谷口,一股妖风就从左侧撞来,船身猛地往右侧翻,李豫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上,一口腥甜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师兄!稳住!阿石扑过来想扶他,却被他猛地推开——黑雾里窜出一道半丈长的黑影,腥风扑面,带着腐肉的臭味,是三阶妖兽黑风豹!它的利爪在雨幕里划出两道银亮的弧线,直取他眉心!
换作往日,他一剑就能将这畜生劈成两半。可此刻,他连最基础的流云十三式起手式都想不起来。佩剑地一声哀鸣,被他横在胸前,的脆响震得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穗滴在船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黑风豹被震退两步,甩了甩被震麻的爪子,喉咙里发出低吼,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豫,像盯着垂死的猎物。李豫看着那双眼睛,一股绝望从脚底窜上来——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怎么跟妖兽打?
用裂魂盏!阿石急得声音都劈了,抓着李豫的胳膊使劲晃。
裂魂盏
李豫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本该有本命器的契印,此刻却只有一片冰凉的皮肤。他猛地想起,上次用完裂魂盏后,契印就淡得快要看不见,当时只当是灵力耗尽,现在才懂——那是神魂与本命器的联系,在一寸寸断裂!
我连本命器都都感应不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黑风豹嘶吼着扑上来,利爪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快得像一道流光,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只听的一声,黑风豹发出凄厉的惨叫,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黑雾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李豫愣住了,看着眼前的白影缓缓转过身——沈心烛的发梢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白衣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单薄的骨架,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淌血,刀尖却稳稳地指着地上的尸体。
你发的什么疯?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砸在李豫脸上,比雨丝还疼,明知道神魂受损,还敢闯黑风谷?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李豫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脸,熟悉又陌生,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开始翻腾:那年她教他画镇魂符,指尖的朱砂蹭在他手背上,像只红蝴蝶;她送避尘佩时,玉佩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说戴着它,就不会迷路了;她警告他裂魂盏危险时,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风中残烛
心烛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记不起来了我连《玄冰诀》的起手式都忘了连你的名字刚才看见阿石时,我连他叫什么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想伸手抓她的衣袖,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