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迅速吞噬了落风渡的最后一丝天光。宵禁的铜锣声刚刚敲过第三遍,整个镇子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巡逻队铁甲靴踏碎青石板的脆响,夹杂着几句粗暴呵斥,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驿站后院的老槐树下,李豫与沈心烛相对而立,身影在惨白月光下拉得颀长。
“万事小心。”沈心烛仰头望着他,眸中担忧如潮,纤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
李豫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叩,似是安抚又似是承诺:“你也是,遇事莫慌。”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墨色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檐阴影中。
沈心烛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深深吸了口冰冷的夜气,将鬓边乱发掖入耳后。她迅速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荆钗布裙,活脱脱一个急于求医问药的贫家妇人。借着墙角阴影的掩护,她如狸猫般灵巧地避开街角巡逻的火把,钻入了通往城东的狭窄巷道。
越往城东走,房屋越发破败不堪。茅草屋顶多半塌陷,断墙残垣在月色下如狰狞鬼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浊气——霉味、馊水味与草药味绞成一团,熏得人几欲作呕,那是绝望与腐朽混杂的气息。老烟枪的住处并不难找,在这片死寂的贫民区里,唯有他家那栋低矮的土坯房还冒着炊烟,一缕青灰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爬上夜空。更独特的是,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陈年艾草与劣质旱烟混合的古怪辛香,远远就能闻见。
土坯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处积着厚厚的灰尘。沈心烛在门外静立片刻,听着屋内传来的沉重喘息,轻轻叩了叩门板,指节与粗糙木头相触,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苍老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心烛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无害:“请问是老烟枪先生吗?小妇人……小妇人想向您打听点东西。”
“打听东西?”屋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耐烦,“我这破落户能有什么好打听的?滚!”
沈心烛早有预料,并未退缩。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包,隔着门缝递了进去,声音带着恳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先生,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关乎人命,想向您请教。”那纸包里,是她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后敲门砖。
门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烟叶燃烧的“滋滋”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接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和烟斑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头发像一蓬枯草,花白杂乱,佝偻的脊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手里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乌木烟杆,烟锅里火星明灭不定,一双浑浊的眼睛如同蒙尘的琉璃珠,上下打量着沈心烛,带着审视与怀疑。
“你想打听什么?”老烟枪吸了一大口烟,浓浓的烟雾从他鼻孔和嘴角喷出,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眼神也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我想找地龙涎。”沈心烛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地龙涎?”老烟枪听到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沈心烛,“你要那阴毒玩意儿做什么?”
“救人。”沈心烛毫不隐瞒,语气恳切,“我和同伴要去一个瘴气弥漫的危险地方,急需地龙涎配制避毒散救命。”
老烟枪沉默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地龙涎,我有。”沈心烛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但我老烟枪的东西,从不轻易卖。”
沈心烛心头一紧,强压下失落:“只要先生肯割爱,价钱方面……”
“我不要钱。”老烟枪猛地摇了摇头,烟杆往前一伸,烟嘴几乎戳到沈心烛鼻尖,“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沈心烛暗道果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先生明示。”
老烟枪从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沉甸甸的,棱角分明。他将包裹塞到沈心烛手里,低声道:“把这个送到镇西头的‘疯婆子’那里。她看了东西,自然会给你地龙涎。”
沈心烛接过包裹,入手冰凉坚硬,心中疑窦丛生:“疯婆子?那是何人?我从未听过……”
“你去了便知。”老烟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神却异常严肃,“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本人手里,路上不许打开,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别说地龙涎,你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话音刚落,不等沈心烛再问,他便“砰”地一声关上了木门,门板震落簌簌灰尘。
沈心烛握着温热的油布包裹,站在寒风中眉头紧锁。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料,老烟枪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这“疯婆子”又是何方神圣?包裹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她脑海,让她心惊肉跳。但她看了看天色,月已过中天,李豫还在哭妇山等着她的避毒散,容不得她在此犹豫。她咬了咬牙,将包裹紧紧揣入怀中,用腰带缠了两圈,这才转身,朝着镇西头那片更为荒凉的区域潜行而去。
而此刻的哭妇山深处,李豫正踩着嶙峋怪石往上攀爬。山路陡峭湿滑,荆棘丛生,稍不留神便会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四周漆黑如墨,唯有天边残月在云缝里投下惨淡银辉,勉强照亮前方三尺之地。山中静得可怕,风穿过茂密的树林,发出呜咽似的鬼哭狼嚎,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咆哮,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哭妇山,顾名思义,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山中便会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声,如泣如诉,哀怨断肠,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此游荡。李豫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对此传闻只是嘴角勾起冷嗤,但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这山中的气氛确实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尸腥臭,两旁的树木也长得奇形怪状,虬结的老藤如吊死鬼的长发垂落,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活像披发夜哭的女人。
他记得七星草喜阴好湿,多生于瘴气弥漫的岩壁缝隙之中。此刻他正沿着一道布满青苔的峭壁往上摸索,手指抠住岩石的缝隙,脚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脚点。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啜泣声,顺着山风飘入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