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骤变，前尘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温柔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模糊、消散，周遭景象陡然切换——风雨飘摇的破庙之中，豆大的雨珠砸在破败的庙顶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沉闷的雷声，像是要把这天地都撕裂开来。年幼的李豫，小小的身子缩在母亲怀中，冻得嘴唇发紫，不住地瑟瑟发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母亲用自己单薄的衣衫紧紧裹住他，脊背死死抵住漏雨最凶的角落，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半边身子，口中却轻哄着：“别怕，豫儿别怕，娘在呢，娘会护着你。”
“娘，”李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细细小小的，像风中残烛，“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母亲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沉默在雨声中蔓延，良久，她才轻轻吻了吻他冰冷的额头，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这雨停了，娘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李豫没有应声，只是将小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他知道，母亲在说谎。他们永远也回不去了。那是仇家追杀的第七个日夜，父亲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母亲带着他一路颠沛流离，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
画面再次扭曲，这一次，天地间只剩下刺目的血色！
漫天血雾弥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甜。母亲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残忍地刺穿了她的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也染红了李豫的眼。她的双目圆睁，死死地望向李豫藏身的方向，眸中似乎还残留着未尽的牵挂，嘴角却奇异地勾起一抹……解脱？
“豫儿……活下……去……”
这断断续续的三个字，是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声音，微弱，却重若千钧，砸在李豫的心上。
“不——！！！”
李豫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奈何桥头回荡。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阻止那柄罪恶的长剑，想要抓住母亲那双逐渐冰冷的手，想要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然而，他的手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那些血色的虚影，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他像疯了一般在原地踉跄打转，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魂体的精血，一滴滴洒落在冰冷的奈何桥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为什么要让我重温这些剜心之痛！孟婆汤！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执念太深，汤力反噬。”
孟婆那古井无波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老婆子本想帮你忘却前尘，你偏要死死攥着不放。如今，这锥心刺骨的滋味，可还尝得够？”
李豫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孟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是你搞的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婆却不看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木勺，朝他身后指了指，动作僵硬而机械。
李豫心中一紧，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熟悉的浅蓝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的身后。
那不是记忆中的虚影，不是血雾中的幻象。
那是……实体！
母亲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他记忆深处最温柔慈祥的笑容，眼眶中却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她身上的衣衫干净整洁，再无半分血污与破损，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甚至还簪着一朵素雅的白花，就像……就像那些苦难、那些追杀、那些死亡，都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一样。
“豫儿。”母亲轻轻开口，那声音，和记忆中一般无二，温润柔和，带着能抚平一切伤痛的磁性。
李豫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心脏仿佛也漏跳了一拍。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他怕，怕这只是孟婆汤引发的又一场更为真实的幻境，怕只要自己稍稍一动，眼前的母亲就会像刚才那些血色画面一样，瞬间烟消云散。
“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母亲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微笑着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上李豫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清香，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味道。
“我可怜的豫儿，”母亲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受苦了……”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李豫的脸上，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是真的！
这不是梦！真的是娘！
“娘！！！”
积压了二十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李豫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空缺都填补上，将母亲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娘！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来……”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就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哭闹时那样，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安抚：“娘知道，娘都知道……豫儿乖，不哭了，娘在呢。”
李豫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将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都尽情地宣泄出来。魂魄的剧痛，记忆的折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所抚平，心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的依赖。他贪婪地呼吸着母亲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恨不得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再也不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李豫才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依旧温柔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问道：“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他哽咽着，无法说出那个残酷的字眼，“不是已经……”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伤，她轻轻抚摸着李豫的头发，柔声道：“娘是来接你的。”
“接我？”李豫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接我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仇恨，也没有杀戮的地方。”母亲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一丝不属于阳世的寒意，“豫儿，放下吧。放下那些仇恨，放下心中的执念，跟娘走，从此以后，我们母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李豫的心猛地一颤！
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和娘再也不分开……
这个诱惑，如同罂粟般致命，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真的累了，追杀魔教余孽，为父母、为门派报仇雪恨，这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信念，此刻在母亲温柔的眼眸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活着，不就是为了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吗？如今，母亲就在眼前，要带他去一个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
可是……
师父临终前那期盼的眼神，师妹临死前那绝望的哭喊，还有门派上下数百口人惨死的景象……那些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不……”李豫猛地摇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挣脱了母亲的手，眼神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娘，我不能跟你走。”
母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为什么？豫儿，难道那些仇恨对你来说，比我们母子团聚还重要吗？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李豫激动地喊道，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师父死了！师妹也死了！整个李玄门上下，都被魔教屠戮殆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娘，你告诉我，我怎么能放下？我凭什么放下！”
母亲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定定地看着李豫，眼神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所以，你宁愿一辈子被仇恨所困，活在痛苦的炼狱中，也不愿意跟娘走，去过安稳日子吗？”
“我……”李豫语塞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看着母亲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心如刀绞。他想跟娘走，真的想！可是，他不能！
就在这极度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一丝异样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李豫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去。
奈何桥下，是翻滚沸腾的幽冥岩浆，赤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桥面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桥上的孟婆，那些麻木排队的鬼魂，甚至他自己，脚下都清晰地映出一道或长或短的影子。
可是……
母亲的脚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平整的桥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唯独没有她的影子！
李豫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魂魄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魂体！
他猛地又后退一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戒备，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母亲”，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你……你不是我娘！你到底是谁？！”
“母亲”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一尊精美的瓷器突然碎裂。
她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之前那温柔慈祥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阴森。
“哦？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母亲”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温润的女声，而是一种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怪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愧是李玄门的最后传人，这执念，倒是比磐石还要坚硬。”
李豫浑身灵力激荡，尽管魂体虚弱，他还是瞬间凝聚起所有的精神戒备起来，双目如电，紧紧锁定着眼前的诡异存在，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变成我娘的样子来骗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骗你？”“母亲”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随着她的笑声，她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浅蓝色的布裙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里面一袭漆黑如墨的长袍；温柔的面容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拉长，最终凝固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削的脸颊上，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