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明站起身,挺着脊梁。
十丈外,吴天青脸色难看。
谁强谁弱,但凡长了眼睛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化神中期,跨境硬撼炼虚巅峰的寒寂天宫真传,最后还能稳稳站着没趴下,这要是换个场合,谁不说欧阳明赢了。
吴震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出自家儿子吃了暗亏?可众目睽睽之下,真判个输赢,吴家和寒寂天宫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重重咳了一声,朝身旁侍立的老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是个人精,小步快跑到场中,站在两人之间,拱手高声道:“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两位公子修为精深,战得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啊!依老奴看,今日切磋便到此为止,如何?”
他话音一落,席间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随后宾客则是顺着管家的话,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确实精彩!老夫许久未见如此酣畅淋漓的切磋了!”
“吴公子寒寂天宫绝学深不可测,欧阳小友玄天宗雷法亦是刚猛无俦,当真是平分秋色!”
“玄天宗了不得啊,炼丹是一绝,门下竟也有如此天骄!”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话里话外,既夸了吴天青,也捧了欧阳明,更把玄天宗三个字反复念叨,就是没人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寒寂天宫的长老看着欧阳明,一个能在化神期展现出如此战力的苗子,即便在他眼中,也绝非池中之物。
欧阳明听得管家宣布平手,心里刚燃起的战意像被浇了盆冷水。
他其实还没打够,可抬眼瞥见主位上吴震山的脸色,再看看宾客们心照不宣的笑容,他也不是榆木疙瘩,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罢了。
他暗叹一声,转身走回东首回廊。
所过之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吴天青则还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耻辱!奇耻大辱!竟在这地方,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弟子,以低一个大境界的修为逼到如此地步!
周遭那些暗含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骄傲的心上。
他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回主位,看也不看父亲一眼,径直坐下,抓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吴震山看着儿子这般作态,却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维持着笑容,招呼众人继续饮酒。
吴天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欧阳明身上,眼底若有所思。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欧阳明身旁,那个从头到尾都笑嘻嘻看戏的李天河,以及那位好奇张望的南宫芷。
师弟已是如此,那这师兄,还有那师妹,又是何等深浅?如此人物,若是能……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宴席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中又勉强进行了一阵,终究是意兴阑珊。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王福也带着李天河三人起身辞行。吴震山勉强客套两句,便挥手让管家相送。
出了吴府,踏云驹车辇已在等候。
车内,王福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转过头,盯着闭目调息的欧阳明,看了好半晌,才咂咂嘴开口:“欧阳小友,老哥我这次是真看走眼了。你这身本事,别说金辉林原,就是放到更大的地方,也绝不输给那些所谓的名门天骄!”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还劝人家别下场,脸上有点臊得慌。
李天河闻言嘿嘿笑道:“现在知道了吧王管事?我早说了,我师弟就喜欢啃硬骨头。这才哪到哪?”
南宫芷在一旁小心地递过丹药:“欧阳师弟,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啊?”
欧阳明睁开眼,接过丹药服下,摇了摇头:“无妨。《万劫不灭经》本就要在战斗中锤炼。” 他说着,“可惜,未尽全功。”
王福听得直摇头,又是感慨又是后怕。
他想起什么,对李天道:“李老弟,如今天色已晚,回你们宗门山高路远,欧阳小友又需静养。不如就在我商会客院歇下,明日再回?我天元商会的客院,别的不敢说,清净安全还是能保证的。”
这话正中李天河下怀。
他可不是愣头青,宴席上吴震山那眼神,他可是察觉到了。
现在师弟受伤,连夜赶路确实不妥。天元商会这块金字招牌,在金翎城乃至整个北冥道域都是响当当的,任谁想动歪脑筋,都得先掂量掂量。
“那就叨扰王管事了。” 李天河爽快应下,抱了抱拳,“正好也让我师弟缓缓。”
王福胖手一挥:“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应该的!”
车辇驶入天元商会后院。
王福亲自安排了一处小院,又命人送来上好的疗伤丹药,这才告辞离去。
李天河关好院门,走到欧阳明身边,低声道:“感觉如何?”
欧阳明缓缓吐出一口:“脏腑有些震荡,经脉略有损伤,但不碍事。宗主所赐功法,恢复极快。”
“那就好。” 李天河点点头,看向外面,眼角闪过一丝冷意,“今晚,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喽。”
……
吴府,深夜。
宾客散尽,偌大的府邸重归寂静。
吴天翼,坐在书案后。
阴影中,聂远单膝跪地:“少主。”
“查得如何?” 吴天翼声音平淡。
“属下派人细查了周边数百里范围,明里暗里的山头、洞府、新立门户……皆未发现名为玄天宗的宗门据点。” 聂远垂首回禀。
“没有?” 他微微蹙眉,“一个能炼制出克制极乐散丹药、门下弟子能以化神境硬撼炼虚巅峰的宗门,会没有山门?还是说藏得太深?”
他脑海中诸多线索开始交织。
黄枭那边莫名其妙黑吃黑,截杀了自己派去交接的人手,吞了货物。以他对黄枭的了解,那厮贪婪狡诈,但绝非无智之辈,在自己还是极乐散稳定大客户的情况下,突然翻脸,必有缘由。
紧接着,玄天宗就冒了出来,丹药、战力,都透着蹊跷。
“黄枭那处彼岸教据点,你可曾派人去暗中查看过?” 吴天翼忽然问道。
聂远迟疑了一下,摇头:“未曾。少主是怀疑玄天宗与黄枭之事有关?”
“只是觉得,太过巧合。” 吴天翼指尖轻点书卷,“黄枭出事,玄天宗现身,丹药又能解彼岸教之毒,世间巧合之事,十有八九,背后都连着线。”
他沉吟片刻,忽而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按下:“罢了,此事暂且搁置。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我让你准备的,如何了?”
聂远精神一振,低声道:“一切已按少主吩咐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吴天翼闻言,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
“那就……” 他轻声开口,吐出两个字。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