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胜空，绝非她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她到底是谁？
真的只是恰好路过、因为恨屋及乌而仗义相助他们的同道中人吗？
杨戬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杨绫的反应则单纯许多。
她先是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
随即，大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在她小小的认知里，能点这么多好吃的菜，还能喝酒，这位金发姐姐简直太威风、太厉害了！
比她想象中所有故事里的侠女、神仙都要厉害！
伙计倒是见怪不怪。
女客点酒虽不多见，也并非没有，连忙应下。
“好嘞！客官稍候，酒菜马上就来！”说完便风风火火地下去安排了。
雅座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孙悟空迎着杨戬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探究眼眸，面上却不动声色，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实在是多年习性难改。
孙悟空干脆不解释，也不回避。
她反而拿起粗糙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劣质茶叶泡出的带着涩味的茶水。
仿佛刚才那个点酒的人不是她。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窗外街景，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追忆似的口吻，随口道。
“这地方的酒，估计也就那样，凑合喝点，暖暖身子罢了。等以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唇角勾了勾。
那笑容里有些杨戬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杨戬的目光依旧锁在她侧脸上。
探究未减，但那份锐利稍稍收敛，化为更深的思量。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杯壁。
他心中的疑云更重。
但与此并存的，还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至少此刻，她对他们并无恶意，甚至……是真心想对他们好。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保持沉默。
杨绫则完全被即将到来的丰盛大餐吸引了注意力。
小脸上满是期待，暂时忘记了哥哥和姐姐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无声交锋。
她小心地将糖琴放在干净的碟子边，像守护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很快。
跑堂的伙计端着硕大的托盘，吆喝着将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清炖鸡金黄诱人，蹄髈油亮红润。
鲤鱼昂首翘尾淋着琥珀色的酱汁，丸子圆润饱满，青菜碧绿……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那一木桶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更是实实在在地宣告着管饱。
“吃吧，别愣着。”
孙悟空率先动筷。
她夹起一大块蹄髈肉，放到杨绫碗里，又给杨戬夹了个四喜丸子。
“都多吃点，尤其是你，阿戬，正长身体，别跟个小鸡仔似的啄米。”
杨戬看着碗里那个硕大圆润的丸子，又听到那声自然无比的“阿戬”，耳根似乎又有点热。
但他没说什么，默默拿起筷子。
杨绫早已忍不住，道了谢后，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逃亡以来，何曾有过这样安稳坐在桌边、面对满桌佳肴的时刻？
起初山洞里夹缝求生的时日，莫说虫子，鱼。
就连那生命的源泉都成了奢侈。
饭菜入口的香甜温热，几乎让杨绫有落泪的冲动。
酒也送了上来，是本地寻常的烧刀子，用粗陶碗盛着，辛辣的气味冲鼻。
孙悟空看着伙计倒好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
她没管杨戬探究的视线。
孙悟空端起碗，对着窗外不知名的远方，仿佛敬了什么，然后仰头，一口饮下半碗。
烈酒入喉，如火线般滚下。
灼烧感瞬间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些许寒气与滞闷。
也仿佛短暂地熨平了某些更深处连她自己也不愿细究的褶皱。
孙悟空放下碗，咂了咂嘴，点评道。
“啧，够劲儿，就是糙了点。”
杨戬看着她饮酒时那熟练而干脆的姿态，眼神深了又深。
他面前也放了一碗伙计倒的酒，但他碰都没碰，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妹妹夹菜。
这一顿饭，吃得沉默又热闹。
热闹的是满桌佳肴和杨绫渐渐放开后满足的细微叹息。
沉默的是孙悟空偶尔饮酒时的侧影，和杨戬始终未曾放松的交织着感激、疑虑与某种沉重思量的目光。
杯盘狼藉时，孙悟空叫来伙计结账。
她手在袖中看似随意地一探。
指尖微不可察地金光一闪，一小锭银子便出现在掌心，精准地丢在伙计的托盘里。
“不用找了。”
伙计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杨戬敏锐的捕捉到了那锭银子是如何变出。
他看向孙悟空空荡荡仿佛变戏法般的袖子，心中的疑窦几乎达到了顶点。
她究竟是什么人？
先前在山中，他怀疑她是妖。
可她几句话就将话题岔开，并没有说清楚身份。
他见她对他们没有恶意，且身上气息纯粹干净，并不像是妖，便将她归为修炼的凡人。
是像他们这样，会些小法术的凡人。
可她那般娴熟自信的‘障眼法’，以及凭空生出的银钱，显然已经超过了小法术的范畴。
她，究竟是什么？
走出酒楼。
午后阳光依旧灿烂，饱食后的暖意包裹着身体。
杨绫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有些融化但依旧可爱的糖琴，心满意足。
孙悟空伸了个懒腰。
金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光辉，酒意让她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慵懒的疏狂。
她回头，看着身后黑白分明、沉默跟随的兄妹，目光掠过杨戬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探究。
孙悟空心中了然，却只是一笑。
“吃饱喝足，晒了太阳，买了新衣……”
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酒楼里那短暂的微妙从未发生。
“这趟门出得值。回去吧，绫儿该休息了。”
不管未来如何，疑云几重，都且留给未来。
至少此刻，他们腹中有食，身上有衣。
她眼前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这或许，便是孙悟空这颠沛流离的幻境中，所能抓住的最真实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