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绫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
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看看糖琴，又抬头看看孙悟空，眼圈微微红了，但笑容却无比灿烂，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
“谢谢姐姐！它……它好漂亮！像真的琴一样！”
杨戬的目光也落在那枚巧夺天工的糖琴上，又移到孙悟空看似随意实则隐含关切的脸庞上。
他眼中的警惕和紧绷，似乎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黑衣递给一旁的伙计，低声说了句。
“就这两套。”
孙悟空看着杨绫爱不释手地捧着糖琴，那甜蜜的色泽映亮了她苍白的笑脸。
她又看了一眼杨戬手中那套沉静的墨黑衣衫。
阳光从店铺的窗棂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糖的甜香、布料的尘味、凡间的喧嚣……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片混沌的生机之中。
白色的希冀，黑色的宿命。
与一枚随时会融化却此刻无比坚实的金色甜蜜，构成了这个午后最深刻、也最令人心悸的注脚。
她想，即便这是转瞬即逝的幻境，她也不后悔来这一遭。
……
从成衣铺出来，兄妹俩已换上了新衣。
杨绫那身素白棉裙，剪裁合体。
虽无华饰，却衬得她小脸愈发洁净。
弱质纤纤中透着一股被艰难生活磋磨后却奇迹般留存下来的清韧之气。
她走路的姿势似乎都因这身干净衣服挺直了些。
手里还仍小心翼翼握着那支糖古琴，不时低头看看，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暂时忘却了逃亡的阴霾。
杨戬则是一身墨黑。
这颜色似乎天然与他相契。
哪怕只是普通的棉布长衫，穿在他清瘦却骨架匀挺的身上，也莫名带出几分利落与沉静。
阳光落在那片浓黑上，仿佛都被吸走了热度，只余下深邃的轮廓。
他依旧警觉，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杨戬眉宇间因新衣带来的些许不适之外，那份属于少年的紧绷，似乎也因为妹妹脸上难得的笑容而略微松弛了毫厘。
孙悟空走在前面，金色发梢在午后的微风中轻晃。
她回头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兄妹俩。
目光在那黑白分明的色彩上停留了一瞬，心头那抹关于宿命轨迹的凛然之感再次掠过，但很快被她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走。”
她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做主的豪气。
“带你们去打打牙祭。这些天光喝粥吃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杨戬脚步微顿，迟疑道，“不必破费，寻常吃食即可……”
他习惯性地考虑节省、隐蔽，以及不愿欠下更多人情。
“啰嗦什么。”
孙悟空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街面最热闹、幌子也最气派的一家三层酒楼走去。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难得出来，绫儿也需要补补元气。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
她最后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杨戬沉默下来。
他看着妹妹虽然没说话，但眼里因为“打牙祭”而泛起的期待微光，终究没再反对，只是默默跟上。
显然，他将那丝对过于招摇场所的担忧，化为更加警惕的观察。
悦宾楼三个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伙计眼尖，见三人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整洁簇新。
尤其当先那位年龄较大些的客官气度不凡，立刻堆满笑容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里边请！雅座还是大堂？”
“要个清净点的靠窗位置。”孙悟空随口道，当先踏入了酒楼。
大堂内人声鼎沸。
酒肉香气混合着喧嚣扑面而来。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这对久困于逃亡惊恐和客栈狭小空间的杨戬兄妹而言，冲击不小。
杨绫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热闹。
杨戬则迅速将周遭环境、出入口、乃至一些看似寻常的食客都扫入眼中。
身体也微微侧挡在妹妹身前。
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个临街窗边的雅座。
虽用屏风略作隔断，但仍能感受到楼下的生气，视野也好。
坐下后，伙计殷勤地递上菜单，同时口述招牌菜，并斟上粗茶。
孙悟空根本没看那所谓的菜单。
她只是待伙计报完一串菜名，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齐天大圣式的爽快。
“拣你们拿手的、实在的上来！清炖鸡、红烧蹄髈、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再炒两个时鲜蔬菜，要快！米饭先上一桶！”
孙悟空报菜名如数家珍，浑然不觉自己这“一桶”饭的要求让伙计都愣了下。
杨戬听得眼皮微跳。
这些菜……未免太过丰盛，也太过‘硬’了。
对如今的他们而言，近乎奢侈。
他看向孙悟空，对方却已转过头，对着还有些拘谨的杨绫笑道。
“绫儿想吃什么点心？蜜汁藕？桂花糕？”
杨绫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小声道，“听……听姐姐的就好。”
“那就都来点。”孙悟空对伙计补充。
随即，几乎是习惯成自然。
一种深入骨髓的在花果山与妖魔宴饮、在东海也见过琼浆玉液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
“再打两角好酒来，要烈的——”
“烈”字刚出口，她话音猛地一顿。
糟了。
她下意识地瞥向对面。
杨戬正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瞳孔望向孙悟空。
里面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感激，而是迅速沉淀为一种极深的带着锐利审视的探究。
酒？
一个自己也重伤初愈的女子，为何会如此自然、甚至带着豪气地点酒？
而且点名要烈的？
这绝非寻常落魄之人该有的言行。
她之前那些超乎常人的见识、疗伤的手段、此刻出手的阔绰……
连同这脱口而出的“酒”，像一块块拼图，在杨戬心中迅速拼凑，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惊疑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