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混合着对杨戬敏锐观察力的些微惊叹,对他遭遇的怜惜,以及一种……
终于能被看见、能直接对话的奇异轻松感。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
这一次。
一个真实而又带着疲惫的无奈和些许如释重负的浅笑,终于浮现在她染着尘土血污的脸上。
她没有刻意收敛。
那双总是灵动逼人,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金色眼眸,也微微弯了起来。
里面没有妖邪之气,没有算计。
只有……一片坦荡的仿佛能驱散些许阴霾的明亮暖意。
杨戬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这笑容,这眼神……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女子那双金色的眸子。
那金色,比他描述的头发更加纯粹,更加耀眼。
像熔化的金子,又像最晴朗的秋日天空倒映的夕阳。
温暖、明亮,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他看不全懂。
但他奇异地没有感受到恶意。
反而……这金色,莫名地让他恍惚了一瞬。
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血色和黑暗淹没的角落,忽然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亮光……
是母亲吗?
还是大哥?
记不清了……
但似乎,也有过这样令人安心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芒,在某个遥远而安全的时刻,注视过他……
这短暂而模糊的联想,像一滴温水落在他冰封戒备的心湖上,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暖涟漪。
杨戬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地带着迟疑地,松开了。
但他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只是少了一些尖锐的敌意,多了几分探究和不解。
“……你还没回答我。”
杨戬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坚持。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藏起我们……保护我们,你和那些天兵,不是一伙的?”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即便没有恶意。
但这个神秘出现的金发金眸的女子,行为古怪,动机不明。
孙悟空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杨绫。
看到她微弱起伏的胸口,这才心下稍安。
听到杨戬的追问,孙悟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她是从五百年后来看他热闹的,顺便上头地把自己坑进来了吧?
孙悟空抬眼,迎上杨戬等待答案的视线。
想了想。
她选择了一个此刻最贴近她真实心境、也最能被眼前这满心仇恨的少年所理解的说法,语气平淡却认真。
“我和天庭。”她顿了顿,清晰地说,“有仇。”
杨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深处压抑的火焰。
仇恨,是他此刻最能共鸣的情感。
见状,孙悟空便知道自己已然卸下他的不少防备。
“为何?”
杨戬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连重伤的痛苦似乎都被暂时压下,语气急促。
“天庭也害了你的家人?还是……”
他此刻迫切地想知道,是否还有人与他一样,承受着天庭带来的痛苦。
孙悟空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近乎偏执的求知光芒,心中暗叹。
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家人。”
看到杨戬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更深的不解,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
“是我的……爱人。”
这个词让杨戬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似懂非懂。
孙悟空看着他,慢慢解释道。
“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比我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孙悟空指了指杨戬护着的杨绫,“就像她对你一样。”
“……她是妹妹。”
杨戬不懂什么是爱人,但他知道,杨绫是这个世界他仅剩的、最亲近的人。
她是三妹,是家人。
“她是你的妹妹,因而你将她看得比你还重要,这是亲人。”
“……”
“如若有一人,她与你非亲非故,你却视她比自己还重要,这便是……爱人。”
这个类比,杨戬立刻懂了。
就像他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挡在母亲身前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杨戬紧绷的小脸微微动容,但随即眉头又皱起。
“那……也是天庭害了他?”
“……可以这么说。”
孙悟空想起未来那个冰冷隐忍的二郎真君。
她想起他被洗去记忆后背负深仇的漫长岁月,心中滋味难言。
孙悟空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道,“所以,我恨天庭。恨屋及乌,凡是要对付天庭的,我……”
她本想说“我都愿意帮一把”,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空气安静了下来。
果然。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你说错了。不是恨、屋、及、乌。”
“嗯?”孙悟空一愣。
“是爱屋及乌。”
杨戬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背诵典籍般的准确。
“意思是,爱一个人,连带爱护停留在他屋上的乌鸦。比喻爱一个人而连带地关心到与他有关的人或物。”
杨戬停顿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孙悟空,“你是因为爱他,才恨天庭。所以,应该叫‘爱屋及乌’才对。”
他纠正得极其自然。
仿佛这只是个简单的常识错误,与他刚才的生死搏杀和满身伤痛毫无关系。
那份认真,甚至让此刻的气氛都莫名变得有些……古怪的温馨。
孙悟空看着他一本正经纠正自己成语用错的小脸。
听着他清晰的解释。
她先是愕然。
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谬、好笑和更深沉酸楚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竟忍不住,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虽然笑声因为胸口的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真实。
“呵……咳咳……对,对,是爱屋及乌……”
孙悟空边笑边咳,金眸中漾开一片真实的笑意。
她难得的没有同以往的任何一回一般,去与他争论究竟是‘爱屋及乌’,还是‘恨屋及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