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孙悟空依旧蜷缩在石堆后，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昏死过去。
直到确认天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连最细微的感知都捕捉不到任何异样后。
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紧绷到极致的身体。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她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孙悟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重伤。
左胸的伤处传来更加猛烈的报复性的剧痛，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疼得她龇牙咧嘴，额上冷汗涔涔。
刚才那番表演和极致的隐匿，消耗了她太多精神。
但她顾不上自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浅坑。
浅坑边缘的碎石被天兵拨乱了一些，但下面的两个孩子，似乎未被触及。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
她再次忍着剧痛，用极其轻缓的动作，慢慢从石堆后挪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堆碎石。
可感知中的呼吸起伏的气息并没有从杨戬杨绫兄妹那里传来。
眼前的碎石后，一片寂静。
又昏过去了？
“喂，杨……小子，丫头，没事了，天兵走了……”
孙悟空声音沙哑虚弱。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扒开那些碎石和尘土。
碎石被挪开，露出下面两个孩子满身血污尘土、昏迷不醒的模样。
孙悟空心头一紧，赶紧伸手去探杨戬的颈脉。
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皮肤——
“谁？！”
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属于少年的低喝骤然响起！
紧接着。
一只虽然沾满血污泥垢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濒死反扑般的凶狠！
孙悟空猝不及防，被攥得手腕一痛，惊讶地抬眼看去。
只见一直昏迷的杨戬，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感知中空洞的黑暗。
而是清晰而又警惕地带着凛冽寒意地……盯着她！
他能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孙悟空脑子懵了一瞬。
杨戬额间神力初次爆发，不仅威力骇人，竟然……连带治愈了他失明许久的眼睛？
不。
或许不是治愈，而是神力强行冲开了某种堵塞或损伤，让他恢复了部分视觉。
此刻。
这双新生的眼睛，正死死锁在她脸上。
那目光锐利如幼豹。
里面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满满的戒备、审视。
以及一种深植骨髓的对一切未知存在的怀疑。
杨戬另一只手，正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将依旧昏迷的杨绫护在身后。
尽管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你是何人？”
杨戬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硬。
“方才……是你用结界护住我们？”
他显然在昏迷中并非全无感知，至少模糊感觉到了结界灵力和掩盖的过程。
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形容同样狼狈却气息古怪的女子是敌是友。
孙悟空被他眼中那份冰冷的警惕刺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能看见，意味着最危险的伤之一可能已经无碍。
孙悟空尝试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胸口剧痛和满身尘土血污而显得异常古怪。
“我……”
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杨戬下一句更加直接、更加一针见血的质问打断。
少年那双恢复了光明的眼睛，在她脸上、头发上迅速扫过。
随即。
那双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语气更加肯定，也更冷。
“你不是凡人。你是……妖？”
杨戬虽然用了疑问句，但眼神里的戒备几乎已经断定。
孙悟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能看见，不奇怪。
但……他怎么能如此直接地断定自己不是凡人？
甚至精准地指向妖？
何苦现在的杨戬，才刚刚觉醒‘火眼金睛’，按理说绝无可能一眼看穿她的本体根脚。
尽管她此刻是实体，但本质仍是石猴，与凡人迥异。
除非……是那火眼赋予了他某种超乎寻常的对非人存在的直觉感应？
或者，是对力量气息的本能分辨？
孙悟空压下心中的惊疑。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头，带着几分探究反问。
“哦？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凡人？又凭什么说我是妖？”
孙悟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刻意放得平缓了些。
杨戬紧抿着苍白的唇，没有立刻回答。
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更多佐证。
最终。
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头发上，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说。
“你的头发。”
杨戬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准确的描述。
“是金色的。很亮，像……像阳光照在秋叶上，还有……一点奇怪的，像火苗尖的光泽。”
话毕，杨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跑题了，他又道。
“……人类的头发，是黑色，或者褐色，白色，不会是这样的金色。”
杨戬说的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孩子观察事物时的专注与笃定。
不是法术探测，不是气息感应，仅仅是最直观的——
视觉差异。
孙悟空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却因为手腕还被攥着而作罢。
她完全没想到，杨戬判断的依据，竟然是如此简单、如此直白的外貌特征！
是啊。
她的法术所剩无几，自然在天兵离去后便第一时间恢复了原身模样，好留存些法术以便不时之需。
孙悟空现在是一头金发，一双金眸。
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恐怕也很扎眼。
她习惯了。
但在一个刚从长期失明中恢复，见惯了黑发人类的少年眼中，这无疑是极其突兀和非人的标志。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孙悟空想笑，却又真实得让她哑口无言。
紧绷的气氛因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
孙悟空看着少年那双写满警惕却清澈见底的眼睛。
看着他因为重伤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着他死死护着妹妹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