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妹妹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模样。
敖尘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凤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痛楚与疲惫。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妹妹的发顶，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敖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将那汹涌的情绪重新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太过沉重，如今二人生死未卜，也不是宣泄的时候。
“好了，小烈。”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转移。
“如今我已安全回到东海，此事已成定局，不必再提。”他顿了顿，换上了一抹关切的口吻，“你既从凡间回来……可曾寻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敖烈翻腾的悲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寂寥的茫然与哀伤。
她怔怔地站着，泪水无声从美眸滑落。
半晌。
敖烈才极轻、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空洞。
“没有……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相关的线索……一丝痕迹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看向敖尘。
那眼中是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哥哥……他大概……是真的消散了。彻彻底底的……归于天地，再也……回不来了。”
静室里。
海流的低吟仿佛也带上了呜咽的哀音。
敖尘沉默地看着妹妹，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两人。
鲜艳张扬的红衣在珍珠冷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一如他漫长的生命。
窗外。
深海永夜，无边无际。
—————————
左胸的空洞剧痛如同一个冰冷的旋涡，不断抽吸着孙悟空残存的气力和体温。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虚弱的眩晕和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血腥、焦土与山谷深处独有的阴湿霉烂气息，呛得她肺管生疼。
视野却清晰得残酷。
谷中狼藉的破坏痕迹，中央地带被无形力量抹平的诡异景象，都无声诉说着方才爆发的恐怖。
不远处。
杨戬蜷缩在地，破衣烂衫浸透暗红，额间那道浅淡却刺目的金痕随着他微弱到近乎停滞的呼吸，微弱起伏。
杨绫躺在一旁，身下血渍蔓延，小脸灰败如纸，气息比游丝更细。
还吊着一口气。
但这口气，在天兵铁蹄下，又能维系多久？
铿！铿！铿——！
整齐而又沉重、带着金属特有冰冷质感的脚步声，已从谷口清晰迫近。
甲叶摩擦声，压抑而短促的指令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山谷里。
也敲打在孙悟空紧绷的神经上。
来了。
而且听动静，人数远超先前。
应该是真正被这附近的神力波动惊动、前来探查甚至剿灭的部队。
孙悟空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
要她眼睁睁的看着杨戬杨绫兄妹二人死在这？
不可能！
如今的形势……
硬拼？
孙悟空尝试着凝聚法力，可指尖刚刚凝聚出微弱的金芒，下一秒便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灭。
她回想起方才佛祖说的话。
先前她为救杨戬杨绫二人近乎神魂陨灭，这说明即使是身处幻境当中，她也依旧不可违背其规则。
齐天大圣的本事？
不存在的。
佛祖为她的这缕幻境中的元神塑造了肉身，然而代价是，她原有的法力所剩无几，所受的伤是双倍。
孙悟空此刻的状态，连站稳都需咬牙。
胸口的伤稍一用力就仿佛要彻底裂开。
她残存的法力在剧痛干扰下涣散难聚。
孙悟空抬了抬手，想象当中的重量并没有传来。
连金箍棒都感应渺茫。
孙悟空不禁有些怪自己方才嘴快。
她为什么真的光问佛祖要了一具肉体凡胎！
她就应该要回她齐天大圣的真正身躯，真正力量！
眼下她对天兵的威胁，不亚于一只蝼蚁。
……现下冲出去无异于送死，还会立刻暴露杨戬兄妹的位置。
也不能隐藏。
这山谷刚被杨戬额间不受控的神力粗暴地清理过一遍。
开阔地居多，碎石裸露，几处稍大的石缝或凹坑一目了然。
杨戬和杨绫气息虽弱，但天兵若有擅长感知或追踪者，稍加探查便无所遁形。
她这具突然出现的陌生躯体，更是最大的疑点。
电光石火间。
孙悟空的目光扫过杨戬兄妹身旁那个因爆发形成的浅坑，又掠过谷中几处相对阴暗，乱石堆积的角落。
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同样沾着血污尘土的银色衣襟上。
显然。
佛祖就连她进入幻境前的狼狈也真实的复刻了。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念头，在剧痛与急智的碰撞中骤然成形。
她不能让两个孩子彻底暴露在开阔地。
但更不能短时间内将他们转移，这很容易让他们落入天兵手中，或是在混乱中被误杀。
她需要一道屏障，一个能暂时隔绝视线、混淆感知的掩体。
同时。
她这个闯入者的存在，必须以一种不会立刻引发天兵全力搜索、甚至能转移部分注意力的方式出现。
更重要的是——
她该如何出现在杨戬和杨绫面前，才能让这两个刚刚经历灭门惨祸、被天兵追杀、又被妖怪重创、对一切外界存在都充满警惕与敌意的孩子，在第一时间不把她当成新的威胁。
甚至……能有一丝接纳的可能？
信任，在这个炼狱般的境地里，是比法力更稀缺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脚步声已到谷口。
孙悟空强忍着左胸几乎要炸开的剧痛，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试图去移动杨戬或杨绫，那会留下痕迹，也可能加重他们的伤势。
孙悟空选择了一个折中的位置。
就在杨戬侧前方约七八步远，一处略高的碎石堆后。
这里既能将杨戬兄妹大半身形挡在石堆投下的阴影里，又不会完全隔绝他们与她的联系。
孙悟空手脚并用，以最轻缓却迅速的动作爬过去。
过程中小心避开松散的石块，尽量不发出额外声响。
抵达位置后，她迅速蜷缩身体，将自己也尽可能缩进石堆的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