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彦低头。
这个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仿佛脖颈的骨骼已经不听使唤。
他看到了。
看到了从自己右下腹冒出的、染满自己鲜红血液的戟尖。
看到了胸前透出的、带着自己体温的戟刃。
他甚至像是灵魂出窍般看到了自己前喉处那一点刺目的寒芒。
杨彦的瞳孔开始涣散。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经。
但比疼痛更快的,是一种迅速抽离的力量感,和冰水漫过头顶般的、无边无际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要吸气,却只发出破碎的声音。
大量滚烫的鲜血从他被割裂的喉咙和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下巴、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他脚下敌人的神血混在一起。
杨彦的目光,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假山的方向。
视线已经模糊,世界变成了晃动的血色弥漫的虚影。
但他仿佛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黑暗的缝隙,看到了里面弟弟死死捂住妹妹的手,看到了两双盛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着。
喉咙被割断,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但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驱动着破碎的声带和口腔,吐出一串模糊不清却执拗无比的音节,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而吃力。
“……二郎。”
“……”
“保护好……”
“……三妹。”
最后一个“妹”字,几乎轻不可闻,只剩口型。
话音未落。
持戟的天兵,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既定的机械动作。
他们冷酷地同步地抽回了长戟。
戟刃脱离血肉,带出更多喷溅的血液。
天旋地转。
杨彦那具被洞穿了三个血窟窿的年轻挺拔的身躯,如同被砍断了所有绳索的提线木偶,又像是被狂风骤然推倒的失去了根基的玉山,轰然倒地。
不是缓慢软倒,而是直接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身下三个巨大的伤口中如同失控的泉眼,疯狂地汩汩地洇开。
迅速蔓延,迅速与他刚刚斩杀的天兵流淌出的淡金色神血混合,形成一片更大、更刺目、更令人心胆俱裂的红金交织的血泊。
杨彦的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他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假山的方向,但瞳孔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杨彦一袭玄色衣袍,被鲜血完全浸透,紧紧贴在失去生命的躯体上,勾勒出依旧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轮廓。
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武器,到死也未曾松开手。
银色的武器轰然落地的声音,猛的闯入孙悟空的视线,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重重地狠锤了一记。
那柄银色长戟的顶端,不偏不倚,正好有三刃。
孙悟空死死盯着那武器,分明是……杨戬的三尖两刃刀的模样。
她近乎绝望的闭上眼,一滴清泪缓缓划过脸颊。
灌江口杨家长子,杨彦。
死。
“大哥———!!!”
假山石缝隙的最深处,那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几乎要冲破喉咙却最终被死死压抑在胸腔里的无声嘶吼,只有杨戬自己能听见。
他的灵魂仿佛在杨彦被三戟洞穿的瞬间,被那冰冷的戟尖同时刺穿搅碎。
剧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某种更根本、更核心的地方。
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那是朝夕相处的亲情,更是他仰望依赖、视为榜样和屏障的兄长……在他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摧毁。
杨戬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愤怒,甚至连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眼眶,疯狂流淌。
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直接咬破了皮肉。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流进口中,和咸涩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他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
怀里的三妹,杨绫,已经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小小的身体绷紧到僵硬,脸死死埋在他胸前,泪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她能感受到二哥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外面那可怕的声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恐惧已经淹没了她,她像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抓住哥哥,死死抓住,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
杨戬更用力地拥住妹妹,将她的眼睛捂住。
他的手掌不大,但足够盖住杨绫的小脸。
他能感觉到三妹长长的睫毛在手心疯狂颤动,像垂死蝴蝶的翅膀。
三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带着压抑的抽泣。
他也想冲出去。
想像父亲一样,挥舞起哪怕一根木棍,挡在家人面前。
想像大哥一样,持剑浴血,斩杀敌人。
但是。
怀中的颤抖是如此真实,如此脆弱。
杨戬感觉身体里有一股陌生的、炽热的、暴戾的气息在奔涌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额间那个平时毫无异状的地方,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苏醒。
他想起大哥那嘶哑的、最后的厉喝。
“别出来!”
还有杨彦那死前无声的、他却能看懂的口型。
“二郎,保护好……三妹。”
字字句句还在杨戬耳边轰鸣,带着兄长以生命为代价下达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命令。
而外面……
父亲挥舞凡剑的笨拙却决绝的孤绝身影。
母亲白衣染血、纵横杀戮却掩不住悲愤的剑光。
大哥……
大哥周身浴血、伤痕累累却寸步不退、最终轰然倒地的挺拔脊梁……
还有。
满地都是的尸体。
那些熟悉的、刚刚还鲜活着的家仆、护卫的尸体。
管家爷爷,碧落姑姑,教他识字的王先生,总是偷偷给他塞点心的厨娘张婶……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破碎的姿势躺在血泊里,眼睛或睁或闭,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不甘或愤怒。
神与人的力量对比,竟是悬殊到令人绝望。
他出去,能做什么?
或许能多挥一下剑,侥幸能多杀一个天兵,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