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缓缓地颤抖着伸出手，如杨彦所命令的那样，捂住了妹妹杨绫的眼睛，将她冰冷发抖的小小身躯更深地搂进自己怀里。
他用自己单薄的胸膛和臂弯，试图为她隔绝外面那个正在崩塌、染血的世界。
杨戬的背紧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假山石壁，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望着被藤蔓碎石遮蔽的洞口方向。
终于，泪水混合着唇边咬出的血腥，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下来。
那两柄他试图用来战斗的短刀，就在他脚边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躺着。
像两个无声的嘲讽，标记着他此刻的无力与绝望。
而悬浮于虚空的孙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杨戬那试图握刀前冲的稚嫩身影，看着杨彦那不容置疑的粗暴却充满如山重责的拦截与保护，看着两个孩子被塞进黑暗，看着那少年以身为盾，挡在唯一的生路前……
她虚无的躯体仿佛也被那绝望与悲壮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那假山缝隙将成为这对兄妹余生中，最安全也最残酷的囚笼。
而杨彦那转身迎敌的背影将如同烧红的烙铁，永远印刻在杨戬的灵魂深处。
他背负的，不只是仇恨，还有命。
……
杨彦功法传承自母亲瑶姬的指点，又融合了他自己好动跳脱的性格，大开大合，勇猛精进。
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沛然莫御的力量感。
他脚下，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天兵化作光粒消散前一刻的尸体。
金色的神血溅满他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暗沉却刺眼的光泽。
他自己的身上，也早已添了数道伤口。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戟伤，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半边衣袖。
右腿侧一道刀痕，虽不深，但影响了他的辗转腾挪。
腰间也被一道飞掠的法术光芒擦过，留下一片焦黑的灼伤，每一次扭身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血，顺着他握剑的手腕流下。
滑过剑格，滴落剑身，再随着他的挥砍甩飞出去，与敌人的神血混在一起。
但他寸步不退。
杨彦的身后，是通往假山石那片狭窄缝隙唯一的路径。
他就像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堤坝，死死拦在了金色洪流与弟妹藏身之处中间。
一个天兵持盾撞来。
他侧身让过盾面锋芒，刀尖毒蛇般从盾侧缝隙递入，精准地刺入那甲兵腋下护甲的薄弱处。
随后手腕一拧，抽刀，带出一蓬金血。
下一刻，两柄长戟同时刺来。
杨彦长戟画圆，刀脊精准地拍在两根戟杆的同一位置，巧劲迸发，竟将两戟震得荡开。
随即他进步直刺，刀尖穿过其中一名天兵头盔下的缝隙。
又有法术凝结的冰锥、火球从远处射来。
他或挥戟斩破，或凭借灵活身法闪避，玄色衣袂在密集的攻击中猎猎作响，破损处越来越多。
他的动作不见丝毫迟缓。
疼痛，仿佛不存在。
伤口，也只是让他的眼神更冷，剑势更狠。
敌人的数量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需要斩倒的‘下一个’。
鲜血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猛地甩头，或者干脆用染血的袖子胡乱抹一把。
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温柔双眸，此刻却充满刚硬血性，里面燃烧着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要守住这里。
……
“小崽子！受死吧！”
杨彦身后假山附近的几名天兵大喊道。
激战间隙，杨彦百忙中回头，不可置信的朝着假山石缝隙的方向望去。
怎么可能，明明只有这一条通往假山的路，天兵怎么可能……
就在杨彦回头，心神因关切弟妹而极其细微地分散了那一刹那。
右侧，三名一直游弋在战圈外围寻找机会的天兵，动了。
他们像是早已计算好的毒蛇，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不足呼吸间的空档。
一柄长戟悄无声息的从一个极其刁钻的、杨彦因腰间伤痛而稍显凝滞的角度刺来。
直指他因挥剑而暴露的右侧后腰。
第二柄长戟几乎同时，从一个被同伴尸体稍微遮挡的视线死角探出。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是杨彦因急切回头而完全暴露的毫无防护的后颈。
这一戟又快又准又狠，是致命的杀招。
第三柄长戟稍慢半拍，却封死了杨彦可能向左侧闪避的唯一空间。
那戟尖吞吐寒芒。
等待着他无论选择格挡第一戟还是躲避第二戟时，必然会出现的下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绽。
是绝杀。
三戟齐出，角度时机乃至力道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杨彦听到了背后袭来的风声，闻到了死亡冰冷的铁锈味。
他战斗的本能让他想要扭身，想要挥剑格挡，想要施展身法……
但。
腰间的灼伤痛楚让他的拧转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回头那一眼对弟妹的牵挂，让他的心神回归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而敌人，抓住了这微不足道。
“不！！”
孙悟空目眦欲裂的盯着那个墨色身影，发疯似的冲在他的身前，好像这么做就能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似的。
她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即便她知晓杨彦的离去已成定局，可亲眼目睹这一切却是如此残忍。
噗嗤———！！！
下一秒，利器穿透孙悟空虚无的身躯。
直达杨彦的血肉，撞碎骨骼，挤压内脏的闷响在嘈杂的战场上竟异常清晰，异常残忍地炸开。
不是一声。
而是……是三声。
几乎重叠在一起，却又微妙地分出先后的三声。
三柄冰冷坚硬、带着天规无情气息的戟尖，同时从三个方向洞穿了杨彦年轻挺拔、刚刚还在奋力厮杀的身躯。
一柄从左后腰刺入，从右下腹透出。
搅烂了五脏六腑。
另一柄从后颈刺入，锋利的戟尖甚至从前喉处冒出了一点寒芒，切断了他的气管。
最后一柄从他右胸偏侧刺入，洞穿肺腑，从后背肩胛骨下方透出。
杨彦浑身剧震。
所有的动作，挥舞到一半的剑势，即将踏出的步伐，全部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一秒。
他手中的百炼尖刃长戟发出一声轻吟，从骤然失去所有力量的手指中滑脱。
哐当一声，坠落在血泊和尘土里，溅起几滴暗红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