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佑乃一介凡人书生,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
他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仁义文章,握的是毛笔,诊的是脉象。
他最大的力气,或许是抱起年幼的儿女,或许是研磨一方好墨,又或是亲手为妻儿打造些巧物。
他面对过最凶恶的敌人,不过是曾经乡里无赖的几句口舌,或是医不了的疑难杂症带来的焦灼。
而现在,杨天佑面对的是漫天仙神,如林的兵戈。
是前一秒还在琴剑和鸣、笑语温言,下一秒就沦为修罗场、血肉磨盘的自家庭院。
是刚刚还鲜活着的熟悉的面孔,转眼变成地上冰冷破碎的残骸。
可他脸上没有恐惧。
杨天佑眼中只剩下深得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超越生死的极致的决绝。
他杨天佑虽为凡人。
可他为夫,为父,为一家之主。
明知螳臂当车,也要蚍蜉撼树。
亦要倾尽所有,赌上这具凡胎,这魂魄,去争那亿万分之一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给妻儿争的生机。
杨天佑握剑的手因用力过度,指关节嶙峋凸起,皮肤绷紧到发白。
青铜剑很重,对他而言太重了。
但他死死攥着,五指如同铁箍,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不甘与愤怒,全部灌注进这冰冷死物之中。
他转身,剑尖抬起。
杨天佑的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踉跄。
但他将剑尖死死指向那如金色潮水般不断涌入庭院、面无表情的天兵洪流。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血沫和破碎的音节,朝着身后嘶吼。
“带彦儿、二郎和绫儿走!!!”
“快走———!!!”
话音未落。
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竟真的挥舞着那柄或许连厚布都难以斩开、何论神甲仙兵的凡铁青铜剑。
义无反顾地踉跄却带着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悲壮,决然迎向了那吞噬一切的冰冷无情、如同天灾般的金属死亡之潮。
那青衣宽袍的身影在漫天刺目的金光,与泼洒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猩红血色映衬下,渺小如沧海一粟,微弱如风中残烛。
却又悲壮得……
宛如第一只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
……
剑风呼啸。
那风声很怪。
不像是利刃破空的锐响,反而沉重、滞涩。
带着青铜剑本身的笨重,以及使用者毫无技巧可言的、全凭一股蛮力和意志的胡乱挥砍。
它不像是在施展剑法,更像是在挥舞一根沉重的铁棍。
或者说,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一场注定徒劳的发泄般的撞击。
杨天佑不懂任何高深法术,丹田空空如也。
他所学的,不过是年幼时父亲请武师教的最粗浅的防身健体之术,几招架势,早已生疏。
他的‘剑招’毫无美感,毫无效率,破绽百出。
就是最简单的劈砍、刺格,毫无章法地朝最近的金甲身影招呼过去。
但。
那份为了保护妻儿而迸发出的超越凡俗极限的勇气、愤怒与意志,形成了一种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势。
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是他即便死,也要溅旁人一身血的疯狂。
最先冲进庭院内侧的几名天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凡人男子,会爆发出如此不合常理的抵抗。
他们接受的指令是清除,面对的反抗通常是法术对轰,或精妙武技。
而这种不讲道理、不顾自身、只攻不守、仿佛要将灵魂都燃烧在这一次挥击中的蛮干,让他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错愕和迟疑。
就这一瞬。
砰!!
青铜剑狠狠砸在一名天兵匆忙举起格挡的长戟杆上。
没有斩断,甚至没留下多深的痕迹。
但巨大的蛮横的冲力,竟然让那天兵手臂一麻,戟头歪了半分。
杨天佑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缠绕的旧皮革。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借着反震之力踉跄着侧身,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横砍,扫向旁边另一个天兵的下盘。
那天兵下意识后跳闪避。
几个天兵的合围之势,竟被他这不要命的两下,硬生生搅乱了一瞬。
他左冲右突,脚步虚浮,身形歪斜。
身上的青衣很快被刀风戟影划破数道口子,渗出鲜血。
但他还在挥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伤痕累累却獠牙毕露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守卫着身后那方寸之地。
“天佑!”
瑶姬的痛呼传来,声音撕裂到带着哭腔,更带着心如刀绞的恐惧。
她看到丈夫那笨拙却决绝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摇晃,看到他那身青衣迅速被血色浸染。
那一瞬间,眼前这场无妄之灾的滔天愤怒,彻底淹没了她。
杨天佑……她的夫,以凡人之力想要替她撑起一片天地。
她,如何能走?
瑶姬素手凌空一抓。
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拉伸、凝实。
化作一柄通体流淌着莹莹清光、造型修长雅致却散发着令人心悸锋锐之气的细长剑刃。
瑶姬眼中含泪,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染血的脸颊滚落。
但那双美眸深处,却燃烧着焚尽九霄的烈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丈夫踉跄却坚定的背影,看了一眼不远处孩子们浴血苦战的方向。
然后。
她动了。
白色身影化作一道惊鸿,不再是平日雍容翩跹的仙姿,而是决绝的带着无尽悲愤的杀意,径直卷入战团。
剑光起。
清冷而迅疾,精准而又无情。
一名正举戟刺向杨天佑侧肋的天兵,手中长戟瞬间从中断为两截,切口光滑如镜。
剑势未尽,径直掠过他的金甲脖颈。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嗤响,那天兵的头颅便歪向一边,金甲缝隙中喷出淡金色的神血,躯体轰然倒地,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另一名天兵挺枪去刺杨彦。
瑶姬的身影快得只见一道白线。
下一秒,枪尖与剑尖相撞。
叮!
一声脆响,枪尖粉碎。
清霜剑长驱直入,穿透胸甲,透背而出。
那天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冒出的带着月华清光的剑尖,张了张嘴,无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