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声刺耳的暴响迅速传来,像是什么极其脆薄的东西被生生捏爆。
那结界光罩甚至连坚持都算不上。
在与第一波箭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最薄的冰片,连消融的过程都没有,直接碎裂。
不是轰然炸开,而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无声的崩解。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之前的微光结界只是幻觉。
紧接着,一片混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响交响密集地涌来。
噗!是箭矢扎进胸膛,被肋骨卡住的闷响。
咔!是长戟刃口劈开肩胛骨,骨裂的脆响。
咚!是重锤砸在天灵盖上,颅骨凹陷的闷响。
哗!是护身法器彻底破碎,灵力逸散的凌乱声响。
嘶!是刀刃划开腹腔,内脏将要流出的、黏腻的撕裂声。
这些声音太密集了,密集得失去了间隔。
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由铁器和血肉共同演奏的暴雨,狠狠砸在芭蕉叶上,砸在瓦片上,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不是一下,也不是十下,而是上百下、上千下同时发生。
它们重叠挤压混合,最终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作呕的轰鸣。
温热而又猩红的、带着人体最后温度的红色液体,在骤然昏暗的庭院里疯狂泼溅。
实在太多了。
多到开始血液开始汇聚成细小的溪流,顺着石阶的缝隙,朝着低洼处潺潺流去。
有的鲜红的液体溅上朱红的廊柱,顺着精雕细刻的纹路蜿蜒而下。
像给这些沉默的木头突然赋予了诡异的生命,流淌出红色的泪。
有的浸透青石铺就的台阶,迅速渗透进去。
将原本温润的青灰色染成一片片深褐暗红,踩上去不再是坚实的触感,而是黏腻、湿滑,带着吸附脚底的温热。
它们涂满墙角那丛在刚才的温馨里还被阳光照得翠绿的萱草。
草叶承受不住血滴的重量,弯折下去,尖端挂着沉甸甸的血珠,摇摇欲坠。
血珠滚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洼,瞬间就被更多的血液淹没。
更多的鲜红泼洒在倒地的石凳上,泼洒在散落的绣绷上,泼洒在那碟还未吃完、沾着晶莹水珠的紫葡萄上。
甚至有几颗葡萄被血浸透,紫红混着鲜红,呈现出一种妖异糜烂的颜色。
庭院的地面,迅速被一层粘稠的不断扩大的红色覆盖。
空气中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这味道如此浓烈,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生锈的刀片。
混合其中的,还有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中带着腐败味儿。
以及那些忠仆护卫们或多或少修炼出的微薄灵力,在肉身死亡、魂魄将散未散之际,如同漏气的皮囊般逸散。
它们与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之前残留的草木清气、葡萄甜香荒谬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气息。
饶是五百年前曾经征战四方的孙悟空,也从未见过这般的惨烈。
那时她就算搅得不少妖族不得安宁,可她从不会欺凌弱小的妖怪,就算是争夺地盘也无非是与盘踞山中的妖王比划比划。
有武的地方必定就有伤亡,可若是山大王求饶,若是其从未作恶,孙悟空倒也不会赶尽杀绝。
她为妖时,打妖王,杀天兵,闹天庭。
她取经时,除妖,斩邪,护师傅。
她成神时,查案,惩恶。
可唯一不变的是,她从未对凡人出手。
孙悟空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冷的如同被一盆冰水浸泡过。
……
血液的气息如同一张厚重粘稠而又带着体温和死亡温度的帷幔,猛地从地面升腾而起,迅速充满了庭院的每一寸空间。
彻底扼杀了片刻前还充盈在这里的一切。
葡萄残留的清甜果香,被腥咸覆盖。
草木被阳光晒暖后散发的干燥清香,被血腥吞噬。
瑶姬指尖的丝线味,杨天佑书卷的墨香,杨彦练剑后淡淡的汗味,杨绫琴弦上松香的气息……
所有这些构成‘家’的细微而具体的味道,在这张血色的帷幔升起时,如同被狂风卷走的尘埃。
瞬间无踪。
家的气息,死了。
……
“瑶姬———!!!”
这一声嘶吼,几乎不像人声。
它从杨天佑的喉咙深处迸发,带着被碾碎的痛楚、焚天的怒火,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温润儒雅的面庞,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烧干了的冰冷炽烈的火焰。
他身边那个看着他长大、教他认第一个字的老仆杨忠,胸口插着三支箭,像个人形刺猬。
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天佑,枯瘦的手还死死抓着杨天佑的袍角,用尽最后力气想把他往后推,推向相对安全的厅堂方向。
杨天佑低头,看了老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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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
有痛,有谢,更有一种决绝的告别。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火海。
他几乎是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掰开了老仆那已开始僵硬的手指,将他缓缓放倒在血泊中。
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郑重。
然后,他转身。
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
有从小陪杨彦练武的武师,有杨戬的教书先生,还有杨绫的贴身侍女。
有瑶姬从凡间寻来的、沉默寡言却总把庭院打理得一尘不染的仙女碧落,有他行医时救治、自愿留下报恩的江湖客……
还有更多的,甚至他都记不清名字的忠心家仆。
在这危难降临之时,他们放弃了生,心甘情愿以自己的血为杨府铺出一条生路。
他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杨天佑的呼吸粗重得像濒死之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哭喊,除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几乎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只是猛地挺直了脊背。
那属于书生单薄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种看不见的比钢铁更硬的东西。
杨天佑冲向厅堂门口,不是逃,而是扑向墙上悬挂的那柄剑。
锵!
拔剑的声音在混乱的厮杀和濒死哀鸣中,竟异常清晰、刺耳。
剑身是黯淡的青铜色。
无光,无华,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铸造时留下的、未经精细打磨的粗粝痕迹。
剑柄缠绕的皮革已经被岁月磨得发黑发亮,那是杨天佑父亲,乃至更早先祖的手泽。
这柄剑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一件承载家族历史的礼器,一件文人用以明志、静心的雅物。
它悬挂在那里几十年,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正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