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侧头,对哥哥眨了眨眼,嘴角翘起小小得意的弧度。
小杨戬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目光又回到琴上,低声道。
“徽位……往右半寸更佳。”
庭院的另一边,杨天佑与瑶姬并肩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一碟水灵灵的紫葡萄,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杨天佑没再急着剥,他手里拿着瑶姬刚才放下的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莲池翠鸟图。
他端详片刻,忽然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指尖虚虚点着翠鸟的眼睛开口,语气带着学者般的考究。
“娘子,为夫观此翠鸟,点睛之笔实在精妙,顾盼神飞,灵性盎然。只是……”
瑶姬正含笑望着庭中儿女,闻言转回头,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问。
“只是如何?”
“只是这鸟儿……依《历代名绣录》所载‘寓情于物’篇,这鸟儿的眼神,似乎不该这般……炯炯有神?”
“哦?依夫君高见,该当如何?”
杨天佑放下绣绷,捻起一颗葡萄,却不剥,只拿在手中把玩,眼里闪着促狭又认真的光。
“娘子你想,这翠鸟栖于莲池。所谓‘莲者,清净也;池者,幽深也’。此处意境,当是‘风定池莲自在香’,一派恬淡安然。”
“……”
“可这鸟儿眼神如此活泛锐利,倒像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倒像是惦记着为夫刚买回来、养在后院池子里那几尾红鲤,随时准备一个猛子扎下去加餐呢。”
瑶姬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来,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好你个杨大学士,读了几本酸书,就来挑剔我的绣工?我绣的是‘路路通明’的彩头,翠鸟眼神明亮,正是要它看清前路,振翅高飞,哪有你想得那般贪嘴!”
她眼波流转,斜睨着他。
“再说了,你那些宝贝红鲤,日日喂得膘肥体壮,莫说翠鸟,便是真来只鱼鹰,怕也叼不走。”
杨天佑见她笑了,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拱手讨饶。
“是是是,娘子高见,是为夫迂腐,不解其中深意。娘子绣的是凌云之志,是为夫只念着口腹之欲,惭愧惭愧。”
说着,他手下却利落地剥开那颗葡萄,露出晶莹果肉。
杨天佑细心剔去软籽,却不直接递过去,而是手腕一转,将葡萄托在掌心,递到瑶姬面前。
“不过娘子,你看这葡萄,剥了皮像颗剔透的紫玉,带着水光,倒让我想起你昨日给我看的那枚雨花石了。可见为夫虽不解绣中深意,于这‘吃’之一道上的眼力,还是有些许可取之处吧?”
瑶姬看着他掌中那枚润泽的葡萄,又看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后暗含期待的眼神,心中暖融,笑意从眼底漾开。
她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将葡萄含入口中,清甜瞬间溢满齿颊。
“嗯,”她故意品了品,慢悠悠道,“眼力尚可,这剥葡萄的手艺嘛……马马虎虎,有待精进。”
杨天佑立刻笑道,“娘子教训的是,为夫定当勤加练习,务必让娘子满意。”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流转间尽是默契与温情。
瑶姬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们身上。
看着长子随性挥洒的剑意,次子沉静专注的侧影,幼女指尖流泻的欢快乐音,夫君在身边温言笑语。
这般的安宁圆满,让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静谧深湛的满足。
那暖意融融的气场,仿佛连穿过庭院的微风都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幅被时光温柔眷顾、细细描摹的鎏金画卷。
时光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定格,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
孙悟空看着,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晒干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温馨太过具体。
具体到她能‘闻’到葡萄的甜香混合着阳光晒暖草木的味道,‘听’到木剑划破空气的微响与琴弦振动的余韵,‘看见’杨天佑指尖沾染的淡淡葡萄汁水与瑶姬眼角细小的笑纹。
也正因为如此真实,那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破碎,才更像一把钝刀,抵在她的意识上,缓慢切割。
她像个被缚在戏台前的看客。
明知下一幕便是血海滔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美好得虚幻的终章。
“铮———!!!”
一声尖锐到凄厉、完全不和谐的金属崩断之声,悍然劈开了流淌的乐音。
是杨绫手下那根最细的泛着冰弦般冷光的羽弦,毫无预兆地断了。
断口炸开。
蜷曲的弦丝猛地反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迅速肿起。
所有流淌的跃动的温暖的音韵,戛然而止。
庭院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槐树叶不再摇,风不再流,连阳光都似乎僵在了半空。
杨绫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根彻底失去生命力、蜷缩在琴面上的断弦。
她小脸一点点褪去血色,眼眶迅速红了,却茫然得忘了哭。
杨彦行云流水的剑势陡然顿住,木剑嗒一声轻点在地。
他回身望向妹妹,眉头紧锁,眼中是全然的错愕与……一丝骤然掠过的警觉。
小杨戬脸色骤变,不是为断弦,而是胸口猛地一悸。
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上前半步,下意识想将妹妹护在身后。
瑶姬唇边温柔的笑意冰封般凝住。
她缓缓站起身。
广袖无风自动,方才那恬静居家的气息潮水般褪去,某种凛然的属于上古神裔的威仪自她挺拔的脊背中苏醒。
杨天佑手中正拈起准备剥的第二颗葡萄,啪嗒一声从他指间滑落,滚入石凳下的阴影里。
一股风,毫无缘由的裹挟着深秋坟冢般阴冷湿寒的气息,猛地从庭院每一个角落倒灌进来。
这风掠过之处,那棵枝繁叶茂、方才还洒落着金光碎影的槐树,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水蜷曲、枯黄。
旋即如遭重击,簌簌凋零。
不过眨眼功夫,只剩下一树狰狞扭曲的漆黑枝干,绝望地刺向骤然变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