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绫儿,这岂是偏心?你大哥好动,志在四方,父亲赠剑,是愿他身具锋芒,亦知藏拙。你二哥性子沉静,思虑深远,父亲赠酒,是盼他将来人生如酒,历久弥香。”
他一边温声解释,一边小心地解开那月白云锦。
锦缎滑落,露出一张木色温润、造型古朴雅致的七弦琴。
琴身线条流畅,岳山、龙龈等部位打磨得光滑细腻,可见制作者之用心。
杨天佑指尖拂过冰弦,眼神柔和。
“而我们的绫儿,心思灵巧,如溪水清音。父亲赠你此琴,并非要你成为乐中圣手,而是盼你知音、识趣,人生路上无论悲喜,皆有清音相伴,可抒怀,可寄意。”
杨绫眨眨眼,似懂非懂。
杨天佑继续道,“良琴如良友,初识或有隔阂,需以耐心与诚意慢慢磨合,岂可因一时不顺,便轻言弃之?”
“就是,三妹。”
杨彦已走到近前,额角还带着刚才练剑后的薄汗。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便宠溺地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一点点小困难怕什么?大哥和二哥不是都在么?以后你调一次音,我们就陪你一次,你练一首曲子,我们就听一遍,直到我们绫儿弹出这灌江口最好听的琴音为止,好不好?”
小杨戬也走了过来,安静地立在妹妹另一侧。
他的身量已开始抽条,气质沉静,此刻望着妹妹,眼神温和。
小杨戬想了想,建议道。
“三妹,若是觉得新曲难驯,不若今日便温习母亲教你的那首‘绫霄’?此曲旋律清和,指法也最是正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母亲说过,这曲子是她怀着三妹时,于春日落英缤纷之际心有所感而创。‘绫’为云锦华光,‘霄’喻九天清灵,在咱们灌江口,提起‘绫霄’,谁人不知是专属于三妹的佳音。”
杨绫被父兄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心里的那点小委屈和小烦躁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眨巴着大眼睛。
听到二哥提起曲名由来,更是眼睛一亮,调皮地皱了皱鼻子,脆生生道。
“知道啦知道啦!自打绫儿懂事起,母亲就告诉绫儿,‘绫’是一种极珍贵、极美丽的丝织品,光华流转,轻盈柔韧,就像绫儿一样,是咱们全家的掌上明珠呢!”
她说着,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那副娇憨又得意的模样,惹得杨天佑和杨彦再次笑出声,连小杨戬眼中也漾开清晰的笑意。
一直含笑旁观的瑶姬,此刻也停了手中的针线,抬眸望来。
她的目光掠过丈夫温和的侧脸,长子爽朗的笑容,次子沉稳的关怀,最后落在小女儿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上。
瑶姬眼中柔情满溢,如同春日最深最暖的潭水。
她轻轻颔首,声音柔和,“你二哥说得是。绫儿,琴为心音。你且静心,再试一次。”
杨绫用力点点头,在父兄鼓励的目光中,小心地将绕梁古琴置于石桌之上,摆正身姿。
她先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已变得专注。
稚嫩却已初显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冰弦之上。
“叮……”
第一个音符试探性地跳出,清脆如玉磬。
随即,杨绫指尖流转,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山间初融的雪水,潺潺流淌而出。
那旋律并不复杂高深,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的生气。
仿佛春风拂过新柳,雀鸟啁啾枝头,又带着一种被深深爱意包裹的安然与喜悦。
正是那曲绫霄。
即便是不通音律的孙悟空,此刻仅凭这意识聆听,也能感受到那琴音中毫无阴霾的欢愉与温暖。
就连每一个颤音都仿佛闪烁着被珍视的幸福微光。
难怪……那时在地府饮酒,杨戬骤然听到这熟悉旋律时,会那般失态,几乎心神俱震。
这竟是他母亲怀着对幼女最深的爱与期盼所创,以他妹妹之名命名的曲子。
是烙印在杨家每个人魂魄深处的、家的声音。
琴音淙淙,萦绕着庭院。
与木剑的余韵、葡萄的甜香、父母的低语、兄长的笑谈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名为‘幸福’的网。
阳光似乎也更暖了些,慢悠悠地移动着光斑,想要将这一幕永远烙在时光的基底上。
孙悟空看着。
那琴音越美,越暖,她意识深处那无声的嘶吼与冰冷的绝望便越沉,越重。
这美好太过具体。
具体到让她几乎产生触摸得到的幻觉。
也正因为如此,那即将到来的、粗暴的毁灭,才更像一场凌迟。
琴音不断婉转地从杨绫指尖淌出。
清凌凌的,像春日解冻后第一道滑过青石的山泉,带着股不谙世事的欢快。
杨绫拨弦的力道还有些稚嫩。
偶尔一个颤音,像雀儿扑棱了下翅膀,反倒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杨彦闻得琴声,唇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他信手拾起刚才练功时放在石凳上的木剑。
那并非什么神兵,只是杨天佑去年为他生辰亲手削制的。
剑身似乎还留着父亲手泽的温度。
随后,杨彦随乐而起。
剑势全然不复平日的迅疾凌厉,只随着那泉水般的旋律舒展开来。
木剑划破阳光,带起的气流拂动他玄色衣摆。
衣袂翩然间,竟有几分谪仙般的闲适风流。
剑尖偶尔轻点地面,与琴音落下的节拍微妙相合。
挽起的流光与妹妹琴弦上淌出的旋律完美交融,宛如灵犀一点。
阳光穿过庭院槐树渐疏的枝叶,在他翻飞的袖间和剑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随着他的动作明明灭灭。
小杨戬安静地立在妹妹杨绫身侧半步之后,身姿已初现未来的挺拔。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妹妹跳跃于琴弦的指尖上,听着那欢悦中偶尔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三妹。”
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旋律,又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耐心。
“此处的指法,腕再松一分,音会更润。”
杨绫闻言,未停琴音,只下意识地微调了手腕。
果然。
下一个泛音流出时,便多了几分空灵的韵味,宛如露珠自叶尖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