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秀珍,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从宋玖嘴里叫出来,让她鼻子一酸。
她闪身进门,宋玖看了看巷子两头,才关上门。
这是个典型的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还没发芽。
“屋里坐。”宋玖领着贾张氏进了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宋玖和秀珍的合影,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
贾张氏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宋玖慌了,忙递过手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
“我怀孕了。”贾张氏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再张开:“什什么?”
“我怀孕了,七周。”贾张氏重复道,眼泪止不住地流,“今天刚去医院检查的。”
宋玖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眼神从震惊到迷茫,再到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你都”
“我都绝经好几年了。”贾张氏接过话,苦笑着,“可就是怀上了,医生说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宋玖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却洒了一身。
“过年那会儿”他喃喃道。
“嗯,就是那会儿。”贾张氏低下头,“老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不能要,我得打掉”
“打掉?”宋玖猛地抬头,“为什么?”
“为什么?”贾张氏看着他,觉得这话问得可笑,“我是什么身份?寡妇,婆婆,儿媳妇还在守寡呢,我要是肚子大了,院子里的人会怎么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这是咱们的孩子啊!”宋玖站起来,走到贾张氏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秀珍,你想想,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有孩子,这是老天爷给的福分!这是这是咱们的缘分啊!”
贾张氏别过脸:“什么缘分,这是孽缘,老宋,我都五十多了,生孩子要命的。”
“医生这么说的?”
“医生说高龄生产风险大。”
“那打胎风险就不大了?”宋玖反问,握住了贾张氏的手,“秀珍,我懂你的顾虑,可这事儿已经出了,咱们得往长远想,这孩子是咱们的骨肉,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贾张氏的手在宋玖的手心里颤抖。
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那种母性的本能就在苏醒。
她生过东旭,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动,会踢,生出来会哭,会笑
“可我怎么跟院子里的人交代?”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宋玖沉吟片刻,缓缓道:“秀珍,咱们结婚吧。”
贾张氏愣住了。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各自的老伴也走了这么多年,结婚不丢人。”宋玖认真地说,“我退休工资虽然不多,但养你和孩子没问题。我这院子虽然旧,但够住。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事儿办了,光明正大地把孩子生下来。”
“结婚”贾张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她不是没想过,可真的摆在面前,却又犹豫了。
“你是担心儿媳妇和孙子?”宋玖看出她的顾虑,“秦淮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咱们好好跟她说,棒梗也大了,能懂事了,再说了,你嫁给我,又不是不管他们了,咱们可以一起照顾。”
贾张氏沉默了,她想起秦淮茹今天在医院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心,有惊讶,但似乎似乎没有太多意外。
难道儿媳妇早就察觉了什么?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这事儿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应该的。”宋玖点头,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秀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请你千万考虑清楚,这孩子可能是咱们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这四个字重重敲在贾张氏心上。
从宋玖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晚春的傍晚来得晚,胡同里亮起了零星灯火,贾张氏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沉重。
结婚,生孩子。
这两个词在她这个年纪听起来那么不真实,像是别人的故事。
三大妈怀孕,全院都说是福气,可她要是怀孕,会是什么?笑话?丑闻?还是也有人会说是福气?
路过三大爷家门口时,里面传出笑声。
三大妈的声音尤其响亮:“医生说孩子可健康了,踢得我有劲着呢!”
贾张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现在还平平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七周了,再过几周,就会开始有反应了吧?会恶心,会嗜睡,然后肚子会慢慢大起来
她突然想起怀东旭的时候。那会儿她还年轻,怀孕是喜事,婆婆天天给她炖汤,丈夫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肚子。东旭在肚子里特别爱动,尤其是晚上,踢得她睡不着
那些记忆尘封已久,此刻却鲜明如昨。
回到四合院时,秦淮茹正在做饭。
棒梗在写作业,小当和槐花在玩翻花绳。
“奶奶回来啦!”槐花先看见她,跑过来拉她的手,“奶奶好点了吗?”
贾张氏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秦淮茹从厨房探出头:“妈,饭马上就好,您先歇会儿。”
吃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贾张氏吃得很少,不时走神。
秦淮茹看在眼里,给孩子们夹菜,说着闲话,像是没注意到婆婆的异常。
晚上,收拾完厨房,秦淮茹端着一盆洗脚水进了婆婆的屋。
“妈,泡泡脚,睡得香。”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身要帮婆婆脱鞋。
“我自己来。”贾张氏连忙说,儿媳妇给自己洗脚,这让她不自在。
秦淮茹却坚持:“您今天累了一天,我来吧。”
温热的水漫过脚面,贾张氏舒了口气。秦淮茹的手劲适中,按摩着脚底的穴位,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婆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妈,”秦淮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在医院医生说的我都听见了。”
贾张氏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