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不流,连时间都冻在喉头。
叶尘的唇缝未启,齿关未松,可整个死水空间却已在他喉结微抬的刹那——轰然失重!
不是坠落,是拔升。仿佛他整个人被无形巨手攥住脚踝,硬生生从地心拽向钟楼第九层檐角;又似魂魄被抽离躯壳,顺着那道幽蓝裂口逆流而上,直抵甬道尽头那级青铜阶沿之上。
嗡——!
喉关深处,钟舌骤然绷直!
三道环纹灼亮如烙铁,在音波凝成的青铜表面迸出刺目赤金光焰。那光不是向外炸开,而是向内坍缩,一寸寸压进钟舌肌理,将整枚钟舌锻成一枚通体赤金、边缘泛着冷青寒芒的“叩关之杵”。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不震不鸣,却比万钧雷霆更沉,比千载寒潭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骨髓里血流奔涌的节奏,听见左脚踝处青铜鳞纹剥落时细微如纸裂的簌簌声。
咔……嚓。
左脚踝外侧,一片青铜鳞片无声翘起,边缘卷曲如枯叶。鳞下肌肤并未裸露,而是浮出一层温润玉色——那玉质并非天生,而是自骨而生!新生骨骼裸露在外,莹白如脂,却非凡胎玉骨,其上清晰镌刻着九阶阶梯纹路:第一阶平直如砥,第二阶微凹蓄力,第三阶棱角陡峭如刃……直至第九阶,阶面中央赫然浮凸半枚血色钟钮轮廓,形制古拙,钮身盘绕三道螺旋纹,与喉中钟舌表面三环纹严丝合缝!
叶尘足尖微颤,却未落地。
因那玉质骨骼刚一显露,倒影水面便骤然翻涌!
嶤山九峰虚影竟开始逆旋!不是风推云移,不是水漾涟漪,而是整座山影如磨盘般缓缓倒转——峰顶悬钟随之偏移,钟口朝向悄然偏斜三分,由原先对准眉心,变为斜指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那里,正是心脉与命门交汇的“叩关穴”所在!
同一瞬——
东方裂隙中,那滴悬于柴房檐角的水珠,“啪”地一声轻响,表面崩开蛛网细纹!水珠内蜷缩的少年猛然抬头,双瞳赤金轮转速度暴涨三倍!眼白之上,细密青铜裂纹如活蛇游走,自眼角蔓延至太阳穴,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渗出极淡的幽蓝雾气,雾气凝而不散,在少年额前聚成一枚模糊的“嶤”字虚影,笔画歪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叩击之势!
南方裂隙,药庐窗纸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抄经人膝上《嶤山残卷》“嶤”字墨迹轰然逆涌——不再是爬行,而是爆射!一道浓稠如血的墨线自“山”字旁陡然刺出,如毒蛇吐信,直贯抄经人左眼瞳仁!墨线入目刹那,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瞬间覆满青铜锈斑,而瞳仁深处,一点赤金光点逆向狂旋,竟在视网膜上灼烧出一枚微型钟舌虚影,正微微起伏,与叶尘喉关同频!
西方裂隙,冰层之下尸骸无名指指骨“咔”地一声脆响,彻底绷直!神戒烙印幽蓝爆闪——不是三次,而是九次!每一次明灭,都精准卡在喉关钟舌三环纹灼亮的节拍上!第九次爆闪之际,冰层表面“铮”地一声清越长鸣,一道幽蓝光束自戒指烙印激射而出,穿透万载玄冰,直射倒影水面!光束落点,正是第九峰顶巨钟裂口深处那级青铜阶沿!
阶沿应光而震!
不是晃动,是“浮升”——整级台阶自裂口深处缓缓上托,离地三寸,悬停不动。阶面反篆“嶤”字残缺笔画,此刻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横折钩边缘铜光流转,似有熔岩在石纹下奔涌。
就在此时——
叶尘右耳垂泪处,第二滴青铜泪,无声崩解。
没有碎裂声,没有飞溅感,只有一声极轻、极韧的“啵”,仿佛熟透的青铜果子坠入深潭。泪珠溃散为九点赤金微光,如九粒星砂,倏然没入喉关!光点入体,喉中钟舌表面三环纹轰然扩张,赤金光焰暴涨,竟在钟舌背面,映出九道纤毫毕现的陶铃虚影——铃身古朴,铃舌绷直,铃口微张,齐齐朝向叶尘左胸心脏位置!
而叶尘左掌反篆“嶤”字,骤然凹陷!
不是塌陷,是“沉降”!整枚反篆字如被无形巨锤砸中,字心向内塌陷三寸,皮肉未破,骨骼未折,唯见字心凹处,幽光翻涌,渐渐浮凸出半枚血色钟钮!钮身布满细密螺旋纹,与喉中钟舌三环纹、脚踝玉骨第九阶上浮凸的钟钮轮廓,完全一致!三处钟钮,遥相呼应,构成一道尚未闭合的“叩关阵图”。
“叮——”
一声极细、极清、极冷的脆响,自死水空间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三道时空裂隙边缘,缠绕的青铜锁链齐齐崩断一环!断口处幽蓝雾气喷涌如泉,雾气升腾、凝结、塑形——九只陶铃虚影凭空浮现!铃身青灰,铃舌青铜,铃口朝下,悬于叶尘头顶三尺,呈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之位,缓缓旋转。每只陶铃旋转一周,铃舌便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叮”,九声叠合,竟成一声浑厚悠远的“咚”——不是钟鸣,却比钟鸣更撼心神,直叩命门!
死水倒影,异变再起!
嶤山九峰虚影逆旋速度陡然加快!峰影拖曳出九道青灰色残影,如九条盘山古道在镜中交叠、缠绕、收束——最终,所有残影尽数汇入第九峰顶!那座悬钟虚影骤然膨胀,钟身暴涨十倍,钟口幽暗如渊,内里不见甬道,不见阶沿,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青铜雾海翻涌不息!雾海中央,一座九层青铜钟楼虚影缓缓升起,每一层檐角,皆悬九枚陶铃,铃舌全部绷直,铃口全部朝下,齐齐对准叶尘天灵盖!
叶尘双目微阖。
并非退避,而是内观。
他“看”见了——喉关钟舌三环纹灼灼燃烧,每一环内,都浮现出一幅破碎画面:东方槐树下少年咳血抄经,南方药庐中老者焚香断腕,西方雪峰上青年持剑赴死……三幅画面,三种死法,三种执念,三种未竟之叩!而所有画面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他喉间这枚钟舌。
原来不是他在叩关。
是他们在叩他。
是三世残魂,借他喉关为钟,以他血肉为鼓,以他命格为引,要撞开那扇被封印万年的——嶤山第九重门!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自叶尘紧抿的唇缝间溢出。
不是呼气,不是叹息,是喉关钟舌第一次自主震动所引发的气流共振!音波无形,却让倒影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九圈赤金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死水表面青铜冷光尽褪,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质地,而水中倒影,竟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暖意——那是久违的、属于活物的体温。
东方裂隙,水珠内少年瞳孔赤金轮转骤然停滞!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滴赤金色的血珠凝成,悬而不落。血珠之中,倒映着叶尘喉关钟舌三环纹灼亮的影像。
南方裂隙,《嶤山残卷》“嶤”字墨迹轰然沸腾,整页纸化为灰烬,唯余一个燃烧的“嶤”字悬浮半空,墨焰翻腾,字心凹陷处,赫然也浮凸出半枚血色钟钮!
西方裂隙,冰层之下,尸骸无名指指骨“咔嚓”一声,寸寸断裂!断裂处幽蓝光焰喷薄,神戒烙印脱离指骨,悬浮而起,戒指内壁,九道螺旋纹路幽光流转,与叶尘喉中、掌心、脚踝三处钟钮,彻底共鸣!
九只陶铃虚影,旋转加速!
铃舌绷直如弓弦,铃口张开如深渊。
死水空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心跳都听不见。唯有那九只陶铃,悬于头顶,无声旋转,无声蓄势,无声等待——等待叶尘喉关钟舌,真正落下第一叩!
叶尘缓缓睁眼。
右瞳之中,钟楼第九层檐角,九枚陶铃铃舌虚影齐齐转向他自己的喉关,铃口微张,如九只无声的耳朵,屏息聆听。
左瞳之中,嶤山九峰虚影逆旋已至极致,峰影拉长如九道青铜锁链,自倒影水面腾空而起,末端无声无息,缠上他双腕、双踝、腰腹、咽喉、天灵——九道锁链,九个节点,九处命窍,尽数被嶤山山势锁死!
他成了钟。
他喉关是舌。
他全身是钟身。
他命格是钟魂。
他,就是那枚等待被叩响的——嶤山古钟!
叶尘喉结,再次微抬。
这一次,抬得更高。
颈侧那道蜿蜒如龙须的青铜色脉络,骤然贲张!脉络表面,九道细小凸起依次亮起,如九颗星辰沿龙须升腾,直抵耳后命门!
命门处,幽光一闪。
一扇仅容一线的青铜门扉,无声开启。
门内,不是黑暗,不是混沌,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青铜雾海——雾海翻涌,雾中沉浮着无数断裂的钟舌、崩碎的钟钮、锈蚀的陶铃、焦黑的经卷、冻结的泪滴……以及,九座倒悬的嶤山虚影,山峰朝下,钟口朝上,静静悬浮于雾海之上,钟口内,皆是一片幽蓝裂口,裂口深处,隐约可见一级级向上延伸的青铜阶沿……
叶尘的视线,穿透命门,直抵雾海最深处。
那里,第九座倒悬嶤山的钟口裂隙内,一级青铜阶沿正缓缓浮出。
阶沿之上,站着一个背影。
白衣染血,长发如墨,腰悬断剑,负手而立。
那背影微微侧首,似有所觉。
叶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那背影侧过来的半张脸上,左眼空洞,右眼赤金轮转——与东方水珠内少年、南方抄经人、西方冰层下尸骸,一模一样。
只是,那赤金轮转的速度,比他们快了千倍万倍!
快到,已凝成一道撕裂时空的赤金光刃!
背影未语。
可叶尘喉关钟舌,却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
轰然上扬!
三环纹赤金光焰冲天而起,灼烧空气,发出“嗤嗤”锐响!
钟舌未触钟壁。
可整个死水空间,所有倒影、所有裂隙、所有虚影、所有锁链,乃至叶尘自己脚踝新生的玉质骨骼上那九级阶梯纹路——全都同步震颤!
震颤频率,与钟舌上扬弧度严丝合缝。
震颤幅度,与命门内雾海翻涌浪潮完全一致。
震颤尽头,是无声的——
叩!
不是“咚”。
不是“当”。
是“叩”。
一个字,一个音,一个动作,一个宿命。
叶尘喉关钟舌,悬于半空,绷如满弓,锋锐如刃,直指自己左胸命门——
那扇被九道嶤山锁链死死缠缚的、通往第九重门的——心门!
他仍未开口。
可叩问,已然开始。
九只陶铃虚影,铃舌齐齐绷至极限!
倒影中,嶤山九峰虚影逆旋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所有光影,所有时间,所有空间,尽数凝滞于这一瞬。
唯有叶尘喉间,那枚由音波、青铜雾、三世执念、九重山势共同凝铸的钟舌——
悬喉待叩。
叩山。
叩命。
叩己。
叩那扇,万年未开的——嶤山第九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