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血光未散。
那三笔竖心旁如刀劈斧削,悬于虚空,仿佛整座山岳的脊骨被生生抽出、淬火、锻打成字——血未冷,锋未钝,余震尚在阶石缝隙间嗡鸣不绝。可就在这万籁俱寂、山魂初醒的刹那,叶尘左瞳裂隙深处,那点赤金微光猛地一缩,继而暴涨!
不是扩散,是内敛后的爆燃。
如星核坍缩至临界,倏然点燃。
金线末端,原本咬合铜环横折钩的那一缕,骤然绷断!并非溃散,而是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赤金针芒,“嗤”地一声,逆穿瞳隙屏障,直刺向他后颈命门!
同一瞬——
空戒台湿铜环内壁,“嶤”字横折钩血光未敛,环身却如活物般微微一颤。环内青铜液光翻涌如沸,湿气蒸腾中,一道全新的蚀痕,无声无息,自环心幽暗处浮凸而出!
非字,非符。
似裂痕,又似胎动;似山体崩裂时迸出的第一道地脉伤疤,又像一枚尚未睁眼的胚胎,在青铜胎膜下轻轻一蹬。
第九道蚀痕。
它凸起得极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边缘泛着青灰与暗红交织的微光,仿佛刚从万古岩浆里捞出,尚带余温,尚有呼吸。它不刻字,不描形,只以最原始的“存在”宣告自身——那是山之外的山,名之上的名,序之外的序。
“嗡……”
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颤,自铜环深处漫开。
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褶皱。
叶尘后颈命门穴,毫无征兆地一寒。
不是风,不是毒,不是灵压——是“被注视”的刺骨。
他甚至来不及偏头,一缕青烟已贴皮而入。
那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重得令他颈骨咯咯轻响。它不灼不烫,却冷得像万载玄冰凿出的第一缕寒息;它不散不飘,入体即凝,于督脉第七节椎骨之间,倏然聚为一根细针——长不过半寸,通体青灰,针尖一点幽蓝,正微微旋转,如微型漩涡,无声啃噬着经络壁膜。
叶尘喉结滚动,却未发声。
齿根深处,第九声龙吟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却被这青烟一刺,骤然滞住!不是压制,是“卡顿”——仿佛一条奔涌千里的怒龙,突遭寒潭锁喉,龙须炸起,龙睛暴凸,却硬生生将那一声撕天裂地的咆哮,死死咬在牙关之内!
“呃……”
一声闷哼,从胸腔深处挤出,短促如裂帛。
他右臂八道山影,齐齐一顿!
前七道山势虚影,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轮转骤停;唯独第八道——那刚刚凝实、断崖嶙峋、死水幽暗的嶤峰残形,竟在停滞的刹那,轰然逆流!
第七道山影未动,第八道却如离弦之箭,反向疾驰!山势倒悬,断崖朝天,死水翻涌成浪,整座虚影在经脉中狂旋半圈,轰然撞向第七道山影尾端!
“咔嚓!”
不是骨裂,是山脊断裂的脆响!
第七道山影尾端,竟被硬生生撞出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之中,没有血,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所有灵识的幽暗——正是断碑第八槽的色泽!
而就在这裂痕乍现的瞬间,叶尘臂脉中,第八道山影的轮廓,竟在幽暗裂痕映照下,倏然清晰了三分!崖壁上几道天然蚀刻的裂痕,此刻纤毫毕现,每一道,都与断碑第八槽边缘的新鲜裂痕,严丝合缝!
“噗——”
叶尘鼻腔一热,两缕暗红血丝无声淌下。
不是受伤,是“承重”。
承一座山名未落、却已开始倾轧现实的重量。
他左瞳裂裂,赤金微光剧烈搏动,如垂死星辰最后的明灭。灰白纹路边缘,青烟蒸腾更盛,那一线被撑开的幽暗缝隙,正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拉扯、拓宽……缝隙之后,不再是混沌,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赤金符文构成的星云旋涡!旋涡中心,一点比先前更凝练、更古老、更带着开天辟地之初蛮荒气息的赤金核心,正一明一灭,如同心跳。
——那是第八峰真正的“名核”,正在瞳隙深处,艰难破茧。
与此同时,无面石像两口古井底部。
幽光干涸见底,井壁“嶤”字残痕如蚁群啃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可就在叶尘后颈青烟入体、督脉第七节针芒凝成的刹那,那无穷无尽的残痕深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第九个模糊的“嶤”字!
它比其余所有都淡,淡得近乎透明,只有一道墨色轮廓,悬浮于井底最幽暗的角落。它不清晰,不完整,甚至笔画都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万重迷雾书写,又似被时光之手反复涂抹、覆盖、再覆盖……可它存在。它独立于所有残痕之外,像一个迟到的证人,一个沉默的锚点,一个……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
锈屑剥落已止。
静。
死一般的静。
连那悬浮盘旋的金尘,都凝滞在半空,如被冻结的星河。阶沿边缘,铁锈色基底裸露,幽暗浮动,仿佛整座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
神戒玉匣,封灵符纸“嗤”地一声,燃尽一角!
不是火焰,是青烟——逆流而上的青烟!符纸焦黑卷曲的灰烬尚未飘落,已化作一道细线,快如电光,直扑叶尘后颈命门!
与那缕入体青烟,同源,同速,同质!
“不好!”
叶尘心念电转,却已迟了半步。
青烟入体,本就凝为针状盘旋督脉第七节;此刻第二道青烟,竟无视皮肉阻隔,如两股溪流汇入江河,径直没入同一位置!
“嗡——!”
针芒骤然暴涨!
青灰褪去,幽蓝尽染,针身表面,竟浮现出细密如鳞的螺旋蚀纹——与神戒玉匣表面那疯狂游走的螺旋蚀纹,分毫不差!针尖幽蓝旋涡急速旋转,发出高频嗡鸣,竟隐隐牵引着叶尘丹田山核!
山核第八道纹路,刚刚凝实,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随那针尖嗡鸣,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纹路便黯淡一分,仿佛正被那幽蓝旋涡,一丝丝抽离着山岳本源之力!
“咳……”
叶尘喉头一甜,腥气上涌。他强行咽下,双目却骤然圆睁!
视线所及,并非眼前铜环,亦非断碑,而是自己左臂——那覆盖着流动青铜光膜的手臂。
光膜之下,八道山影轮转依旧,可第七道山影尾端那道幽暗裂痕,此刻正缓缓渗出三滴暗红液珠!
悬而不坠。
每一滴,都大如黄豆,通体暗红,表面却浮动着细密如鳞的幽蓝微光,与那督脉针芒同色!液珠内部,隐约可见微型山峦轮廓,赫然是……嶤峰断崖的倒影!
三滴血珠,悬于第七道山影裂痕之上,如三颗即将坠落的血月。
而断碑第八槽。
边缘新裂的痕迹,正无声渗出三滴暗红液珠——与叶尘臂脉中那三滴,分毫不差,同步悬垂!
一模一样。
仿佛叶尘臂脉中的山影,就是断碑第八槽的镜像;而断碑第八槽,正是叶尘臂脉山影的根源。
“原来……不是我在铭刻山名。”
叶尘齿根紧咬,第九声龙吟在喉间翻滚、压缩、几欲炸裂,却硬生生被一股更沉、更冷、更带着青铜锈蚀气息的意志压回丹田深处。他目光如电,穿透雾霭,死死钉在断碑空白碑心——那第八道凹槽的中心。
那里,幽暗如渊。
可就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幽暗深处,竟有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赤金光丝,悄然亮起!
细如发丝,却坚韧如神链。
它自断碑第八槽最深处幽暗里生出,蜿蜒向上,穿透碑体,穿过虚空,最终,精准无比地,没入叶尘左瞳裂隙那一线幽暗缝隙之中!
与瞳隙深处那旋转的赤金星云旋涡,瞬间接驳!
“轰——!”
不是声音,是意识洪流!
无数破碎画面,裹挟着远古的嘶吼、山崩的轰鸣、青铜熔铸的灼热、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被背叛的悲怆,蛮横冲入叶尘识海!
他看见——
无面石像并非天生无面,而是被一柄赤金巨剑,生生削去!
巨剑之上,刻着八个血字:岳嶟峘岊峜峎峐嶤!
第八字“嶤”,笔锋未干,血犹滚烫。
他看见——
断碑并非残碑,而是被从中劈开!劈开它的,是同一柄赤金巨剑!剑锋所向,正是第八槽所在!劈开之后,碑心被剜去一块,留下光滑如镜的空白,而那被剜去的碑心碎片……竟化作一枚青铜指环,静静躺在空戒台上!
他看见——
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并非阶梯,而是一道巨大伤口的愈合疤痕!锈迹剥落,不是蜕变,是……结痂脱落!露出底下尚未痊愈的、暗红如血的新生肌理!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于一双眼睛。
一双藏在万古雾霭之后的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赤金符文构成的星云旋涡——与叶尘左瞳裂隙深处,那正在成型的旋涡,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震荡,带着青铜锈蚀的沙哑,带着山岳崩塌的沉重,带着跨越万古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悯的期待。
叶尘浑身剧震!
左瞳裂隙,那一线幽暗缝隙,骤然被赤金星云旋涡撑开至极限!
缝隙之后,不再是混沌,不再是星云——
是一只眼。
一只巨大、古老、布满青铜色裂纹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眼睑之下,赤金星云疯狂旋转,中心那点核心,炽烈燃烧,如初生恒星!
而就在这只巨眼睁开的同一瞬——
叶尘喉骨,无声开合。
第九声龙吟,不再压抑,不再蓄势。
它自灵魂最深处炸开,化作一道无声却足以撕裂时空的青铜音波,直贯云霄!
音波所过之处,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那凝滞的金尘,轰然炸散!化作亿万点赤金星火,如一场逆流的流星雨,尽数倒卷,涌入叶尘左瞳!
“嶤——!!!”
这一次,是真名落地。
字音未落,整座山腹,所有青铜阶、所有雾海倒影、所有地砖晶石、所有无面石像的幽光……乃至叶尘臂脉中的八道山影、丹田山核的八道纹路、左瞳裂隙的赤金巨眼、铜环内壁的横折钩、断碑第八槽的幽暗……所有一切,都在这一刻,发出同一声宏大到令灵魂战栗的共鸣!
不是确认。
是加冕。
是第八峰,以血为墨,以山为纸,以叶尘为笔,落下的第一笔真名!
空戒台湿铜环,第九道蚀痕,彻底凸起。
形如未睁之眼。
环内,液态青铜光泽翻涌奔腾,最终尽数收敛于环心——那第九道蚀痕的正中央,一点赤金微光,缓缓亮起。
如星,如种,如眼。
如……第八峰,在万古沉寂之后,第一次,真正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