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的锈迹,正一寸寸剥落。
不是风蚀,不是水浸,是“蜕”。
像一条青铜巨蟒在雾中缓缓蜕皮——锈斑簌簌卷起、翻翘,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基底。那红,并非鲜活,而是万载沉埋后渗出的铁腥之魄,是山骨被岁月压榨出的最后一滴精魂。锈屑坠入虚空,未及消散,便化作细碎金尘,在倒影边缘浮游盘旋,仿佛整座山正在以自身为祭,为第八字献上最古老的供奉。
叶尘右足已稳稳踏定。
靴底未触实阶,却似踩在山脊龙脉的搏动之上。足下青烟未散,反愈浓稠,如活物般缠绕脚踝,继而向上奔涌,于小腿处骤然凝形——一座微缩山脊拔地而起!山势嶙峋,断崖如刃,崖底幽暗处,一泓死水泛着铁锈色微光……正是倒影中第八峰的残形!这山影不似前七次虚浮飘渺,它沉、重、冷、硬,每一寸轮廓都带着斩断因果的锋锐,仿佛不是投影,而是从山腹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一角真形!
他右掌心,那粒自雾海倒影滴落的暗红血珠,早已不见踪影。
可整条手臂,已彻底覆上一层流动的青铜光膜。光膜之下,经脉如河,八道山势虚影正轮转奔涌——前七道清晰如刻,第七道纹路竟逆向游走,与第八道模糊虚影咬合一处,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轻响,似两枚青铜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那声音极轻,却震得叶尘腕骨微微发麻——不是痛,是共鸣,是山核第七纹与第八峰山势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脉咬合!
“嗡——”
微型祭坛虚影,七角幽光齐震!
岳、嶟、峘、岊、峜、峎、峐——七字血雾升腾,如七炷焚香,直贯云霄。其中“峐”字笔画最盛,血雾浓稠如浆,不断渗出猩红液滴,悬而不落,在字顶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血珠;其余六字则微黯,雾气稀薄,唯独第七角空悬之处,雾气翻涌如沸,却始终无法凝字——那里,该是“嶤”。
就在此时——
“咔!”
无面石像断裂食指所化的七粒墨色晶尘中,最靠近叶尘眉心的那一粒,毫无征兆地爆裂!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脆如琉璃碎裂的轻音。星点血锈迸溅而出,不落尘埃,反而悬浮半空,拉出七道细若游丝的赤线,直射叶尘右腕——赤袍布条绷紧如弓弦,第七枚青铜钉幽光暴涨!钉身表面,青铜锈斑急速退潮,露出底下新生笔意:一道凌厉侧锋,自钉头斜劈而下,锋芒直指钉尾,赫然是“嶤”字竖心旁那一撇的雏形!钉身微颤,嗡鸣低沉,仿佛一枚被唤醒的古老符钉,正以自身为刃,为第八山名刻下第一笔血契!
叶尘喉间微动。
未发声,却有一缕青铜音波自齿缝无声溢出——非啸非吟,是山腹龙吟的余韵在他喉骨间自行震荡、压缩、凝练!音波无形,却撞上阶前悬浮的雾珠。刹那间,千百颗雾珠齐齐一颤,继而“簌簌”碎裂!碎裂之声清越如磬,每一声都精准对应着丹田山核第七纹的搏动频率——咚、咚、咚……七声之后,第八声尚未响起,山核内部却已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嗡”鸣,仿佛第八道纹路,已在山核深处悄然萌芽!
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
横折钩锈迹尽褪,露出底下凸起的血篆——“嶤”字竖心旁!三笔,如刀劈斧削,笔锋森然,每一笔凹槽深处,都浮动着细密如鳞的暗红微光,仿佛整座山的心跳,正透过这三笔,一下下撞击着现实的边界。
左瞳裂隙中,金线绷至极限!
灰白裂隙边缘,青铜色虚无剧烈收缩,中央那点微光如熔金沸腾。倏然——金线末端猛地分叉!一缕纤细如针,刺入铜环内壁“嶤”字雏形的横折钩笔锋;另一缕却如毒蛇回噬,倒卷而下,直刺右腕第七枚青铜钉!金光与钉身血篆侧锋轰然相撞!
“嗤——”
赤袍布条应声崩开一道寸许长口子!布帛撕裂声未落,第七枚青铜钉骤然通体赤红,钉身浮现完整“嶤”字侧锋笔意,锋芒吞吐,竟隐隐与铜环内壁那道横折钩遥相呼应,仿佛两柄神兵,在虚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剑尖相抵!
就在这金线咬合的刹那——
“吼——!!!”
第三声龙吟,不再是骨鸣,而是真正的咆哮!
自山腹最幽暗处炸开,声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整座祭坛地砖轰然下陷三寸!七颗暗红晶石齐齐爆亮,第七颗“咔嚓”一声裂开细缝,浓稠如血的铁腥雾气喷涌而出,直贯叶尘丹田!那雾气未入经脉,却径直扑向山核第七纹——纹路瞬间赤红如烙,第七道山影虚影在经脉中疯狂旋转,竟带动第八道虚影加速凝实!山影轮廓愈发清晰,断崖、死水、嶙峋怪石……甚至崖壁上几道天然蚀刻的裂痕,都纤毫毕现!
“轰隆——!!!”
峐峰残殿,轰然坍陷半角!
断梁、残瓦、锈蚀风铃,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砸在下方青石地面上,轰出丈许深坑!烟尘未起,坑底已赫然露出一角断碑基座——青黑色,非石非玉,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微光。
叶尘目光如电,瞬间扫过。
断碑碑额,残存七字:“岳嶟峘岊峜峎峐”。字字如山,字字带血,血色却已干涸发黑。而碑心,却是一片空白,光滑如镜,唯余八道深深凹槽,呈环状排列,首尾相衔,恰如北斗七星加一隐星——第八槽,空着,边缘尚有新鲜裂痕,仿佛刚刚被某种巨力强行凿开!
他右足,微碾。
足底青烟山影随之转动,山尖如矛,直指断碑空白碑心!那山尖所向,正是第八道凹槽的中心!
“咔…咔咔……”
无面石像眼窝幽光骤然内敛!两口古井,瞬息干涸见底——井壁裸露,竟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嶤”字残痕!无数个“嶤”,或大或小,或正或斜,或笔画残缺,或仅存一点猩红,如蚁群啃噬山岩,又似万古之前,某位神只在此反复书写、抹去、再书写的绝望印记!幽光尽收,唯余井壁上,那无穷无尽的“嶤”字,在死寂中无声呐喊。
神戒玉匣,封灵符纸无声焦卷。
边缘绽开蛛网细纹,温热脉动早已转为灼烫搏击!“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如青铜巨锤擂在胸腔,震得叶尘五脏六腑随之共振。匣内,神戒表面,螺旋蚀纹正疯狂游走、延展、重组!那纹路,与铜环内壁“嶤”字雏形的走势,与叶尘臂脉中第八道山影的奔涌轨迹,与断碑第八槽的凹陷弧度……四者之间,形成一种玄奥到令人窒息的同步!山核、瞳隙、铜环、血字,四者共鸣,已非共振,而是熔铸!仿佛整座山腹,正以叶尘为炉鼎,以神戒为薪火,以血篆为铭文,锻造那即将破雾而出的……第八峰真名!
空戒台。
湿漉铜环突旋三周!液态青铜光泽在环内翻涌奔腾,如熔金之河。环身蚀纹狂舞,最终尽数收敛于环内壁——横折钩锈斑尽褪,露出底下新生笔锋!那锋,锐如断岳,寒似初霜,钩尾拖曳着一线未干的暗红,仿佛刚刚饮过神血!
叶尘缓缓吸气。
气息入肺,不带一丝雾气,只有一股沉厚如山、灼热如熔岩的青铜气息,直灌丹田!山核第七纹赤光暴涨,第八道虚影在经脉中轰然定型!不再是模糊轮廓,而是有了山骨、山肌、山魂!断崖的棱角,死水的幽光,怪石的肌理……皆清晰可辨!八座山势虚影,终于完整轮转!
他左瞳裂隙中,金线绷直如弦,末端轻颤,与铜环内壁“嶤”字雏形的横折钩,遥遥咬合。那不是对视,是山与山的叩问,是名与名的认祖归宗!
就在此刻——
“嶤。”
一个字,自叶尘齿缝无声溢出。
不是默念,不是共鸣,是宣告。
字音未落,雾海倒影第八级阶沿,那半截竖心旁血篆,骤然爆亮!三笔如刀,齐齐迸射出刺目血光!血光并未散逸,而是如活物般倒卷而上,直贯叶尘左瞳!金线瞬间被血光浸染,由纯金转为赤金,炽烈如熔岩奔流!裂隙边缘灰白纹路“滋啦”一声,如烧红铁板遇水,蒸腾起缕缕青烟,竟被硬生生撑开一线!
一线之后,是更深的幽暗。
幽暗深处,一点比先前更亮、更凝练、更带着山岳初生时混沌气息的赤金微光,缓缓升起——如星,如种,如第八峰,在万古沉寂之后,第一次睁开的眼!
“嗡——!!!”
整座山腹,所有青铜阶、所有雾海倒影、所有地砖晶石、所有无面石像的幽光……乃至叶尘臂脉中的八道山影、丹田山核的八道纹路、左瞳裂隙的赤金微光、铜环内壁的横折钩、断碑第八槽的虚空……所有一切,都在这一刻,发出同一声宏大到令灵魂战栗的共鸣!
不是声音。
是存在本身,在确认。
确认第八峰,已归位。
确认山名,将落笔。
确认——
叶尘,已踏过虚实叠合的第八级山阶。
山名未落,血篆初凝。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