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广场的寂静,是活的。
它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万古铜锈在呼吸——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咔”声,都像青铜胎膜在缓慢剥落;每一道碑隙间游走的冷风,都裹着远古山髓凝成的霜粒,撞在叶尘裸露的颈侧,刺得皮肤绷紧如鼓面。
他站着,左膝旧伤处血已凝成暗褐硬痂,可那三道逆向符纹却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青铜丝线早已缩回皮肉之下,只余小腿肌肤下浮起三道凸起的、反向流转的刻痕——笔画自下而上,横折钩朝天,俨然是个倒写的“承”字,嵌在他血肉里,像一道未愈的契约。
少女坐在最高巨碑之巅,骨笛横于膝上,银发垂落如瀑,发梢冰晶簌簌剥落,坠地即化青灰烟尘。她没再叩笛,可那第二声“叮”余韵未散,已如楔子钉入整座广场的脉搏。此刻,第三声,来了。
“叮——”
不是敲击,是折断。
少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倏然横切骨笛第七孔——笛身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线幽蓝山髓自缝中喷涌而出,如泪,如血,如一道被强行撕开的界缝。那山髓不坠,悬于半空,凝而不散,竟缓缓拉长、延展,化作一支通体幽蓝的虚幻长笔,笔尖悬停,正对中央巨碑。
碑面之上,“承”字倒悬,字头朝地,字脚朝天,墨色非墨,是青铜沁出的青灰苔痕,深浅不一,仿佛被无数双手反复描摹又反复抹去。
少女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叶尘眉心:“归人,何以为归?”
声音不高,却震得整片青铜地面泛起涟漪——不是水波,是金属共振!叶尘脚底传来一阵奇异震颤,仿佛脚下并非实土,而是一口沉埋万载的巨钟,正被无形之手叩响第一记。
他喉结微动,却未答。
不是不能答,而是答不出。
“归”字在他舌尖滚烫,却重逾千钧,仿佛一出口,便要压塌脊梁,碾碎魂魄。他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青灰印记骤然灼痛!不是烧灼,是蚀骨——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扎进骨髓,搅动沉睡的淤塞。指尖搏动陡然加剧,咚、咚、咚……竟与大地脉动错频半拍!前一下还严丝合扣,后一下便慢了须臾,如同心跳被强行拨乱了弦。
就在这错频的刹那——
“咔。”
中央巨碑表面,那倒置的“承”字,裂了。
不是崩碎,是自内而外,浮出一道极细的幽蓝裂痕,蜿蜒如蛇,自字顶直贯字底。裂痕深处,渗出粘稠如液的幽蓝山髓,一滴,两滴……滴落于青铜地面,竟不溅散,而是如活物般蠕动、延展,瞬间织成一张蛛网般的幽蓝光纹,无声蔓延,直扑叶尘双足!
叶尘瞳孔骤缩!
他想退,可双脚如铸在青铜之上。那幽蓝蛛网已爬上靴面,寒意刺骨,所过之处,皮肉竟泛起细微铜绿——仿佛他正被这座广场,一寸寸同化为碑的一部分!
“呃——!”
脊骨光痕轰然暴亮!不再是隐于皮肉的微光,而是两道炽烈青铜光柱自眉心炸开,直贯后颈!光柱之中,山髓奔流如沸,朱砂之心搏动如雷,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让那幽蓝蛛网震颤一分,却也令碑面裂痕更深一分!
少女眸光一凛,银发骤白三寸!
不是枯槁,是霜雪凝华,是时光倒流三载的痕迹,无声无息,却惊心动魄。她膝上骨笛七孔,齐齐闭合!笛身幽蓝山髓倒灌而回,而她身后,那数道英灵虚影——持戟者、挽弓者、仰天长啸者——竟在同一瞬,齐齐转首!
没有动作,没有声响,只是虚影轮廓微微偏移,所有目光,如万箭齐发,精准、冰冷、带着一种穿透轮回的悲怆,尽数钉在叶尘后颈!
叶尘后颈,青铜冷光暴闪!
不是反光,是烙印浮现——半枚残缺玉珏,边缘参差如断刃,正面刻着一个倒置的“承”字,青灰雾气自断口丝丝缕缕溢出,与少女骨笛喷涌的山髓遥相呼应,严丝重叠,分毫不差!
“轰——!”
识海炸裂!
不是剧痛,是记忆的洪流决堤!漫天火雨倾泻而下,灼热气浪掀飞少年额前碎发,他跪在焦黑大地上,双手颤抖,捧着一枚温润玉珏。玉珏完整,正面“承”字端正,背面刻着云纹山形。可少年眼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将玉珏抵在膝头,双手狠命一拗——
“咔嚓!”
清脆裂响,玉珏断为两截!断口喷涌出浓稠如血的青灰雾气,翻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穹。少年盯着手中半枚残珏,唇角竟勾起一丝凄厉笑意,嘶声道:“承不了……那就断!”
画面戛然而止。
叶尘浑身剧震,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逆血涌至齿间,又被他死死咽下。他踉跄半步,左膝旧伤再度迸裂!血未涌出,三条青铜丝线却倏然破皮而出,如活蛇缠绕小腿,急速刻下三道逆向符纹——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锐,笔画末端,竟隐隐透出幽蓝山髓的微光!
“噗!”
广场边缘,一座矮碑无声崩解。
不是坍塌,是瓦解。碑身如沙塔倾颓,碎屑簌簌剥落,坠地即化为灰烬。灰烬未散,竟在青铜地面上浮起半行正写小篆,墨色沉郁,力透金石:
“……非汝弃界,乃界弃汝。”
字迹未干,灰烬已散,唯余那半行字,在幽蓝天光下,静默如刀。
厉铮护盾青灰雾霭剧烈翻涌,竟被漩涡余波吸扯着,丝丝缕缕剥离,汇入那幽蓝蛛网之中!他袖口“嗤啦”一声撕裂,露出腕骨——那里,赫然烙着一个倒置的“承”字!青灰雾气缭绕其上,与叶尘小腿符纹、与碑面裂痕、与少女发梢霜晶,同源同律!
黑影斗篷立于广场边缘,斗篷兜帽下,右掌缓缓抬起。掌心之上,半枚玉珏虚影微颤,边缘断刃参差,幽光浮动。就在那半行小篆浮现的刹那,玉珏断口处,悄然凝出一滴青灰血珠。
悬而不坠。
血珠浑圆,内里似有山峦崩塌、云海倒悬之景,缓缓旋转,映出叶尘此刻扭曲的倒影——眉心双痕灼亮,脊骨光柱冲天,后颈玉珏烙印狰狞,而最骇人的是,他左眼瞳孔深处,竟有一道竖直幽蓝光痕,自眉心直贯眼底,如剑穿瞳,如山镇目!
所有巨碑,碑影脱离本体。
不是倾倒,是拔地而起!无数道青铜色的巨大影子,自碑身剥离,无声无息,悬浮于青铜地面之上。它们缓缓移动,彼此靠近,融合,压缩……最终,在广场正中心,凝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倒影。
那是一个人影。
背影。
宽肩,窄腰,脊骨挺直如山脊。可那背影之上,空无一物——没有头颅,没有脖颈,唯有一片混沌的、翻涌着幽蓝山髓的虚空。
倒影静静矗立,面向叶尘,无声,却比万语千言更沉重。
少女终于垂眸。
她不再看碑,不再看影,不再看那漫天悬浮的千峰异象。她只是缓缓抬起骨笛,笛尖轻点自己心口——那里,衣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隔着薄薄一层素衣,透出青铜冷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青铜上,却字字如凿,砸进叶尘耳中,砸进他每一寸骨骼:
“你忘了拔出的那把剑……”
她顿了顿,骨笛尖端,轻轻下压,仿佛正在触碰自己肋骨之间某处。
“……还在我肋骨之间。”
叶尘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少女心口!可那里,只有素白衣襟随风轻扬,平静无波。可就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少女心口衣襟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微光!那光形,分明是一截断刃的轮廓,锋锐,冰冷,深深嵌在血肉之中,与她心跳同频搏动!
咚……咚……咚……
那搏动,竟与叶尘自己朱砂之心的节奏,严丝重叠!
“承”字未正,碑影已叛。
他站在青铜广场中央,脚下是万古铜锈,头顶是倒悬云海,四周是千峰如墓,身后是无头倒影。左手青灰印记灼痛如烙,小腿逆向符纹嗡鸣如剑,后颈玉珏烙印滚烫欲裂,而心口……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少女肋骨之间,与他同跳。
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接引?
这是审判。
这青铜广场,不是归途的终点,而是罪证陈列的刑场。
而少女,不是守碑人。
她是——执刑者。
骨笛轻点心口,那截断刃的幽蓝微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应和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叶尘缓缓抬起右手,不是防御,不是攻击,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如初入旋涡时的姿态,承接风雪,承接天光,承接那尚未落笔、却已深入骨髓的“承”。
可这一次,他掌心承接的,是漫天火雨中少年折断玉珏的决绝,是灰烬里半行小篆的控诉,是少女肋骨间那截断刃的幽光,是所有倒置“承”字背后,那被时光刻意颠倒的真相。
指尖青灰印记,搏动如鼓。
咚。
咚。
咚。
这一次,它没有再错频。
它与大地脉动,严丝咬合。
仿佛整个云墟界,都在等待他,重新校准那一笔——
横折钩,该朝下,还是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