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似万钧压顶——可这雪,已不再是垂降,而是盘旋。
叶尘右膝旧伤裂开的那道细缝里,青铜丝线探出三寸,末端光晕微颤,如呼吸般明灭。它不摇晃,不伸缩,只静静悬在风中,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鞘是血肉,刃是山髓,锋芒直指苍穹深处那片被雪幕遮蔽的、本不该存在的“空”。
就在这丝线绷至最紧的一瞬——
“嗡!”
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仿佛整片雪域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皱、再骤然摊开!空气在丝线周围扭曲、折叠,雪粒凝滞半空,化作无数细小棱镜,每一片都映出叶尘眉心双痕、脊骨隐光、指尖青灰印记……而所有倒影的中心,皆有一道幽蓝涟漪,自丝线尖端无声炸开!
雪幕中央,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旋涡。
不是风卷残云,不是法阵启封,是“界壁”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光晕流转间,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倒写篆纹:横折钩逆向,竖笔自下而上,点画如泪坠天,每一笔都违背常理,却又诡异地契合某种远古律动。那不是文字,是“界律”的伤疤,是云墟界千年未愈的旧创,在青铜丝线牵引之下,被迫袒露于九渊山雪域之中。
“退!”厉铮喉间迸出嘶哑低吼,袖袍猛然一抖!
三颗青灰珠子早已悬于掌心,此刻齐齐爆裂!
“砰!砰!砰!”
没有火光,没有气浪,只有三声沉闷如山腹塌陷的闷响。碎屑并非四散,而是瞬间化作青灰色雾霭,裹挟着幽蓝山髓奔涌而出,眨眼间凝成一道半透明护盾——盾面非金非玉,似冰似晶,表面浮游着无数细小山形符文,层层叠叠,如千峰叠嶂,稳稳罩住身后众人。
可护盾刚成,厉铮额角那道青铜裂纹便猛地一跳!幽蓝山髓自裂口狂涌而出,竟不受控地朝漩涡方向拉扯,仿佛那幽蓝旋涡深处,有另一座山,在呼唤它的同源之骨。
而黑影斗篷,动了。
左掌那点“空”星,倏然熄灭。
不是黯淡,是“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三尺之内,光线崩解为蛛网状裂痕,每一道缝隙里,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叶尘:仰首者眉心晶粒灼亮如日;垂眸者指尖青灰印记微微搏动;脊骨暴突者后颈凸起一线青铜冷光……万千碎片,皆是他,又皆非他。而所有碎片的中心,皆有一道竖直光痕,自眉心贯入后颈,如剑穿心,如山镇魂。
可就在左掌“空”星熄灭的刹那——右掌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之上,半枚玉珏虚影,悄然浮现。
温润如脂,冷硬如铁。边缘参差如断刃,正面刻着一个“承”字,却是反文倒置,笔画逆向,仿佛此字本不该存于世间,只该在时光背面,静静等待被“拨正”的那一刻。玉珏虚影甫一出现,便与叶尘眉心晶粒遥遥呼应,两道竖形光痕同时炽亮三分,连带他膝间青铜丝线,也嗡鸣加剧,震得周遭雪尘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岩层——岩层表面,竟浮现出与玉珏上一模一样的倒置“承”字,只是更浅,更淡,如胎记,如烙印,如亘古以来便已刻下。
“吸——!”
旋涡骤然扩张!
幽蓝光晕暴涨,边缘倒写篆纹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如金铁刮擦的尖啸!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之力自旋涡中心爆发,如巨鲸吞海,如天渊噬光,直扑叶尘!
他首当其冲。
双脚离地,衣袍猎猎倒卷,发丝根根绷直如箭!脊骨光痕轰然炽亮,不再是隐于皮肉,而是破体而出——两道竖形光痕自眉心直贯后颈,灼灼如炬,竟在体表凝成实质般的青铜光柱!光柱内部,山髓奔流如江,朱砂之心搏动如鼓,咚!咚!咚!两息一次,每一次搏动,都让光柱震颤一分,让旋涡吸力暴涨一倍!
“呃啊——!”
叶尘终于仰首,双目暴睁!
瞳孔深处,没有惊惶,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幽蓝——那是山髓灌顶后的清明,是承字初立后的笃定。他左手五指,依旧摊开向上,掌心承接风雪,承接天光,承接那尚未落笔、却已深入骨髓的“承”。而右手小指根部,那缕黯金气流依旧缠绕如锁,稳如磐石,将他整个人钉在风暴中心,不坠,不溃,不散。
“走!”厉铮怒吼,护盾青灰光芒大盛,强行裹住身后众人,却被吸力拖得踉跄前倾,靴底在青岩上犁出两道深痕。
黑影斗篷未动,只是右掌玉珏虚影微微一旋,半枚玉珏边缘,竟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灰雾气,如丝如缕,悄然没入漩涡边缘倒写篆纹之中。那一瞬,漩涡吸力竟似被抚平一角,旋转略缓,却更显阴沉。
叶尘,被卷入。
不是坠落,是“剥离”。
视野骤然翻转、撕裂、重组——
天在下,地在上;云海倒悬,如墨色瀑布逆流而上;千峰悬浮,峰顶积雪皑皑,山腰却缠绕着沸腾的赤色云霞;一座座山峦如巨兽脊背,嶙峋嶙峋,沉默矗立,山体表面,竟无草木,唯见斑驳铜绿,如青铜巨鼎久埋地底后泛出的锈痕。
风,是冷的,却无雪。
寒气刺骨,直透骨髓,却干燥得令人窒息。脚下并非冻土,而是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青铜广场——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悬浮山峦与倒流云海,每一道倒影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广场之上,林立着无数巨碑。
高百丈,宽十丈,厚不知几许。通体青铜,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刻痕,非刀斧所凿,似天然生成,又似被岁月与神力反复摩挲。碑身之上,刻满“承”字。
但无一正邪。
全部倒置。
横折钩朝上,竖笔自下而上,点画如泪坠天——与漩涡边缘的倒写篆纹,如出一辙。
所有巨碑,皆静默。唯有风过碑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似远古亡魂在低语。
叶尘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铜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咚”,震得整片广场嗡嗡回响。他未抬头,只是缓缓摊开左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下,按在冰冷青铜之上。
指尖,那一点青灰印记,正微微搏动,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脉动,严丝咬合。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大地的心跳。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清越骨笛之音,自最高处传来。
叶尘抬眸。
中央一座巨碑顶端,盘坐着一名少女。
银发如瀑,垂落碑沿,随风轻扬,发梢却凝着细碎冰晶,不融不坠。她赤足踩在骨笛之上,笛身莹白如玉,却泛着金属冷光,笛孔幽深,正丝丝缕缕渗出青灰雾气,雾气升腾,在她周身缭绕,竟凝成数道模糊人形轮廓,或持戟,或挽弓,或仰天长啸——皆是战死英灵之相,却无声无息,只余肃杀。
少女面容清绝,眉眼如刀裁,唇色淡如霜雪。她未看厉铮,未看黑影斗篷,甚至未看那漫天悬浮的千峰异象。她的目光,自叶尘落地那一刻起,便如两根淬了寒冰的银针,精准、冰冷、不容置疑地,钉在他左手无名指末端——那一点青灰印记之上。
那目光,没有探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确认。
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等了太久太久。
叶尘迎着那目光,缓缓站起。脊骨光痕虽已内敛,却依旧在皮肉下隐隐透出青铜冷光。他未说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收回,五指收拢,将那点青灰印记,轻轻握于掌心。
少女眸光微凝。
她指尖,轻轻叩击骨笛。
“叮。”
第二声。
青铜广场,骤然一震!
所有巨碑,齐齐嗡鸣!碑面之上,无数倒置“承”字,竟在同一刹那,同步微旋——不是转动,是“翻转”。每一个字,都如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倒悬,字脚朝天,字头向地,仿佛整座云墟界的文字法则,在此刻,因他的到来,而被迫校准。
风,停了。
云,凝了。
千峰悬浮,静默如祭。
少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青铜,字字清晰,穿透整片死寂:
“承字反写,山骨为引。你身上,有‘承’的烙印,也有‘弃’的余味。”
她顿了顿,银发无风自动,发梢冰晶簌簌剥落,坠地即化为青灰烟尘,袅袅升腾。
“云墟界,不迎客。”
“只接——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