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用消毒纱布按住苏念辞掌心的伤口时,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血珠在纱布纤维间没有正常晕开,而是聚集成完美的球体,微微震颤,表面折射出病房灯光的七彩色泽。他皱眉凑近观察,那些血珠竟开始同步震颤——频率完全一致,像被无形力场控制的微型钟摆。
“怎么了?”苏念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沉舟抬头,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瞳孔深处有无数光点明灭,就像……就像窗外夜空中渐次亮起的星辰。更诡异的是,当他凝视她时,视野边缘出现了重影——三个略微透明的苏念辞叠加在原身周围,做着不同的动作:一个在抚摸小腹,一个警惕地盯着窗外,还有一个正伸手触碰悬浮的时间晶体。
“念辞,别动。”霍沉舟的声音绷得像手术缝合线。
他迅速取出手电筒,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但当她眨眼时,眼睑开合的轨迹残留着淡淡的荧光轨迹,在空气中停留半秒才消散。
“我看得见它们。”苏念辞突然说。
“看见什么?”
“你看见的重影。”她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划过空气,那些残影随之波动,“左边那个是我在担心孩子,右边那个在戒备,后面那个……想触摸真相。它们都是真实的我,同时存在。”
霍沉舟感到医学常识在崩塌:“多重意识并行?”
“不。”她摇头,动作带起更多残影,“是量子态。沉舟,我的身体正在……散开。”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开始透明化。
不是变淡,而是从物质层面解构——皮肤、肌肉、骨骼在保持形态的前提下,逐渐转化为某种半能量状态。霍沉舟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触感还在,但温度在急剧下降,皮肤下的血管纹路亮起微光,像集成电路板的走线。
“多久了?”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心跳频率正常,但每次搏动都伴随奇异的谐波震动,听诊器捕捉到的不是“咚-咚”声,而是类似钟鸣的共振回响。
“从醒来开始。”苏念辞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发光的双手,“在时间夹缝里,管理局的特遣队向我注射了什么……他们说那是‘观测者催化液’,能让我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方便他们采集数据。”
愤怒如冰锥刺入霍沉舟的胸腔。他想起晶体投射的信息——管理局把念辞当成疫苗原料,当成实验品。现在,实验进入下一阶段了。
床头柜上的时间晶体突然发出蜂鸣。光点重组,投射出新的分析结果:
“检测到强制量子化进程。目标生命体正从经典物质态向量子叠加态跃迁。。意识分裂风险(73);2)实体失锚风险(41);3)胎儿同步量子化(100)。”
最后一行字让两人同时僵住。
“孩子也会……”苏念辞捂住小腹,声音发颤。
霍沉舟立刻打开移动超声设备——那是他为她孕期特制的便携扫描仪。耦合剂涂抹在她小腹时,两人都看见,皮肤下透出微弱的金色光晕。
屏幕亮起。
胎儿发育正常,十六周大小,小手小脚清晰可见。但异常之处令人窒息:胎儿周围包裹着一层光膜,心跳的每一次搏动都引发光膜涟漪。更诡异的是,在常规二维超声图像旁,设备自动生成了三维建模——建模显示,胎儿的存在状态呈现概率云分布,有73的概率位置偏离子宫正常区域,有21的概率呈现双胞胎叠加态。
“他在抵抗。”霍沉舟盯着数据流,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慌,“你看这些生物电波形,他在有意识地约束量子化,把自己锚定在经典物理层面。但是……”
“但是什么?”
“他需要能量。”霍沉舟调出另一组数据,“胎儿的心率是你的18倍,新陈代谢速率是你的32倍。他在燃烧自己的能量储备来维持实体状态。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就会……”
营养耗竭。他没有说完。
苏念辞的眼神变了。那种属于母亲的恐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到极致的决绝。她腹部透出的金光突然增强,量子化进程的数值从12跳动到11——她在反向压制这个过程。
“怎么做到的?”霍沉舟抓住她的手,发现她全身肌肉紧绷,每个细胞都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分解力。
“愤怒。”苏念辞的声音低得像深渊回响,“沉舟,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重生累积的所有时间抗体,都在我血液里沸腾。它们记得每一次死亡,记得每一次失去,现在这些记忆正在凝聚成……武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病房的灯光开始频闪。空气中浮现出细小的光尘,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掌心上方旋转凝聚,逐渐形成一把模糊的刃状轮廓——不是金属,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压缩的时间片段。
霍沉舟看见刃身内流动的画面碎片:苏念辞在火海中伸手,苏父从高楼坠落,婴儿在保温箱里哭泣……那是她三百二十七次重生中最痛苦的瞬间,现在被提取、锻造、具象化。
她正在把催化液的力量,把强加的量子态,转化为攻击性的存在形式。代价是每凝聚一秒刃身,她额头的冷汗就多一层,嘴唇失去一分血色。
“停。”霍沉舟握住她的手腕,“你在消耗生命力。”
“孩子也在消耗。”苏念辞没有松手,刃身越来越清晰,“沉舟,我算过了。把量子化进程压制到5以下,孩子就能恢复正常代谢。催化液有个阈值——低于5,他们会判定实验失败,自动停止注入后续药剂。”
“你怎么知道?”
“在夹缝里看到的。”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虹膜表面浮现出繁复的几何纹路,“我看见了自己的实验档案。编号t-729,第七代观测者候选,已注射基础催化液,正在监测量子化曲线……他们设定,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无法突破15阈值,将放弃该样本。”
“放弃意味着什么?”
“清除。”
刃身彻底成形。那是一把三十厘米长的透明短刃,内部封存着三百二十七段破碎的时间。苏念辞握着它时,身体的重影减少到两个,量子化数值降至87。
窗外传来低沉的震动。
不是雷声。是某种重型机械降落的低频轰鸣,整栋霍氏医疗中心的大楼开始轻微震颤。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扩音器里响起安保主任的声音:“所有人员保持镇静,不明飞行物正在楼顶降落,军方已接到通知——”
“不是军方。”霍沉舟冲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夜空被三艘梭形飞行器照亮。它们无声悬浮在医疗中心上空,银灰色外壳反射着城市霓虹,底部开启的舱门射出探照光束,其中一束正对准他们所在的病房窗户。
时间晶体爆发出刺眼红光:
“管理局特遣队已抵达。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苏念辞从病床上站起。输液针头被她直接扯掉,针孔处没有流血,而是逸散出光粒。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脚印都短暂发光再熄灭。
“他们要活体样本。”她走到窗边,与霍沉舟并肩站立,“催化液需要定期补充,如果我被带走,孩子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全量子化,成为他们可以任意观测的‘完美实验体’。”
探照光束锁定她的脸。
飞行器舱门打开,三个银色身影缓缓降下。他们穿着流线型战甲,面部覆盖着光滑的面罩,手中持握的武器不是枪械,而是某种发出低频震动的长杆——霍沉舟认出那是时间稳定器,在晶体提供的资料里见过,专门用于禁锢量子态生命。
“苏念辞,编号t-729。”为首的银甲人发出合成音,声音直接穿透玻璃传入病房,“放弃抵抗,接受管理局保护性收容。你的孩子将被培养为下一代时间守望者,这是荣耀。”
“荣耀?”苏念辞笑了。那笑容冷得让霍沉舟心脏抽紧。
她抬起右手的时间之刃,刃尖指向窗外的追猎者。
“我的荣耀,”她一字一顿,“是作为一个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是作为一个妻子,守护自己的家庭。是作为一个人类,拒绝成为你们实验桌上的数据。”
银甲人举起稳定器。三束蓝色光线射向窗户,防弹玻璃在接触光线的瞬间开始分解——不是破碎,而是从分子层面被拆解成基本粒子,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夜风灌入病房。
霍沉舟挡在苏念辞身前,白大褂下银色纹路开始发烫。他感觉到捐赠的时间寿命在燃烧,转化为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力量。当他伸出手试图阻挡稳定器的光束时,那些银色纹路从皮肤下浮出,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
光束撞上光网,竟然被折射开了。
银甲人面罩上的指示灯闪烁,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普通原住民”的异常。
“时间捐赠者。”甲人发出分析报告,“自愿捐赠30寿命给观测体,已产生初步时间抗性。威胁等级:低级。”
“一起带走。”首领下令。
三支稳定器同时发射。
霍沉舟的光网开始出现裂痕。他感到内脏在翻搅,那些银色纹路在抽取他的生命力来维持防御。身后的苏念辞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够了。”她说。
然后她迈出一步,走出他的保护范围,直面那些光束。
那不是物理攻击。银甲人的战甲完好无损,但他们同时僵住了——那些流光携带着苏念辞三百二十七次死亡的痛苦记忆,强行灌入他们的意识。三个追猎者抱住头发出非人的惨叫,面罩炸裂,露出下面扭曲的人类面孔。
原来他们也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
苏念辞喘息着单膝跪地。时间之刃从她手中脱落,在接触地板前消散成光尘。,刚好低于阈值。
窗外,失去控制的银甲人从高空坠落。飞行器发出撤退信号,迅速升空消失在云层中。夜空中只留下渐远的嗡鸣。
危机暂时解除。
但霍沉舟看见,苏念辞的左手正在消失。
不是透明化,而是直接消散成光粒,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她试图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但右手也开始同样的过程。
“催化液的反噬……”她吃力地说,“压制量子化需要代价……我可能……”
“不。”霍沉舟把她抱回病床,疯狂检查所有监测设备。生命体征在暴跌,心跳频率降至危险值,但诡异的是,量子化数值依然维持在59——她用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强行锁死了这个数值,保护了孩子。
时间晶体投射出新的信息,文字染上血色:
“警告:生命体正以每秒03克的质量转化为纯能量。转化完成时,实体存在将彻底消散。逆转进程需获取‘世界树根系汁液’,坐标已更新。”
坐标指向城郊的私立疗养院——苏念辞母亲沉睡的地方。
苏念辞的右手已经消散到手腕。她用残存的左手轻轻抚摸小腹,那里金光柔和,胎儿的心跳强健有力。
“带我去找妈妈。”她看着霍沉舟,金色瞳孔中倒映着他绝望的脸,“在她醒来之前……我还有些话……想对她说……”
话音未落,她的左肩开始消散。
霍沉舟扯过床单裹住她,抱起这具正在消失的身体冲向电梯。走廊里医护人员惊恐地让开道路,他们看见霍医生怀中的苏小姐像沙堡般随风飘散,光粒拖出一道凄美的轨迹。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霍沉舟低头看她的脸。
她还在微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满足——因为她赢了这一局,因为她保护了孩子,因为她没有成为管理局的傀儡。
“沉舟,”她轻声说,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不要教孩子仇恨。教他如何爱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曾这样对待他的母亲……”
电梯开始下降。
她闭上了眼睛,胸口以下全部化为飘散的光。
霍沉舟抱紧怀中越来越轻的躯体,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那不是泪。
是他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在渗血——那些捐赠时间留下的印记,此刻正与她的消散产生共鸣,仿佛在哀悼它们换来的短暂相守。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车库尽头,一辆黑色越野车亮起车灯。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脸——
那是苏念辞的五哥,苏砚。
他手中握着一支画笔,画笔的笔尖正在滴落某种散发微光的颜料。颜料滴落处,水泥地面长出了嫩芽。
“上车。”苏砚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怎么延缓她的消散。但我们需要立刻去疗养院——妈妈的冷冻舱,已经开始自行解冻了。”
霍沉舟没有问为什么。
他抱着只剩头颅和肩膀的苏念辞冲进后座。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车库入口处,第二波银甲追猎者已经降临。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大的武器。
而苏念辞在他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睫毛在颤抖,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重复某个词。
霍沉舟俯身倾听。
她说的是:“不要……忘记……”
然后,她的声音也消散在了空气里。
越野车咆哮着冲出车库,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后视镜里,疗养院的坐标在导航屏上闪烁,像绝望中唯一的心跳。
而苏砚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因为他的画笔,他的颜料,他那些被世人称为“天才的疯狂”的画作,此刻都在发出同一种悲鸣:
世界树的根系,就要醒来了。
在它醒来之前,有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