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撕裂。
霍氏医疗中心顶层的隔离病房内，霍沉舟的手指在监控仪屏幕上划过，那些异常的生命体征数据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理智。苏念辞躺在病床上，昏迷的第七天。
“所有检测都正常。”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但她的意识波动正在衰减。”
窗外的闪电照亮他苍白的面容。这位曾经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的外科医生，此刻面对着妻子不明原因的昏迷束手无策。医疗中心最尖端的设备扫描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可苏念辞的生命体征却以每天03的速度缓慢下降——精准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病房门无声滑开。
“霍医生，有人送来这个。”助理林医生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神色古怪，“说是……苏小姐预订的东西。”
霍沉舟接过木盒的瞬间，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木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在灯光下折射出某种非自然的流光。他注意到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那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语系，可他竟然读懂了：
“当时间开始结晶，锚点将显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轻轻掀开盒盖，内部铺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它不像钻石，不像水晶，不像任何已知的矿物——它在霍沉舟的目光中缓慢地旋转着，晶体内部有亿万光点在流动，那些光点组成繁复的几何图案，不断解构又重组。
“送东西的人呢？”霍沉舟的声音绷紧了。
“监控没拍到。”林医生咽了口唾沫，“前台说盒子是突然出现在接待台上的，没有任何人接近过。”
霍沉舟挥手示意林医生离开。病房门关上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晶体取出。
冰冷。
超越物理意义上的冰冷，那是一种触及灵魂深处的寒意。晶体在他掌心悬浮起来，缓慢自转，内部的光点流动加速。突然，那些光点凝聚成一行他看得懂的文字：
“时间单位……”霍沉舟喃喃重复，一个荒诞却无法忽视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他猛然想起三个月前苏念辞说过的梦话：“沉舟，我看见时间的根须了，它们缠绕着所有世界……”
当时他以为那是术后谵妄。
现在他不确定了。
晶体突然爆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幅三维星图。不，不是星图——霍沉舟屏住呼吸，他认出来了，那是人类神经元网络的放大图，但每个节点都标注着时间坐标，每条突触都连接着不同的……
“平行世界。”他吐出这个词。
星图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微弱地闪烁着。旁边标注着：“当前意识锚点：第327号世界（濒临崩塌）”
晶体继续投射信息，速度快到霍沉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时间管理局通知：因检测到大规模时间线污染，第100至500号平行世界进入紧急筛选程序。锚点生命体苏念辞（编号t-729）因连续重生积累时间抗性，已被选为第三百二十七号世界唯一观测者。其意识目前被困于时间夹缝。”
“解救方式：使用时间晶体建立临时时空桥梁，进入其意识所在夹缝，协助其完成观测使命。警告：桥梁建造者将承受时间逆流冲刷，大概率导致基因序列崩溃。”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霍沉舟的目光从晶体移到苏念辞沉睡的脸。她眉头微蹙，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他想起她重生后说过的第一句话：“这一次，我要保护所有人。”
原来那不是比喻。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温度比平时低了两度。“你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晶体仿佛感应到他的决心，投射出新的文字：
“是否启动时空桥梁建造程序？请注意：一旦启动，不可逆转。
霍沉舟没有丝毫犹豫：“启动。”
“请确认：建造者霍沉舟，第三百二十七号世界原住民，无时空抗性基因，无重生记录。确认以生命为代价进入时间夹缝？”
“确认。”
病房里响起轻柔的机械音，那不是医疗设备的声音，而像是来自虚空深处的回响。时间晶体缓缓上升，悬浮在苏念辞额头上方，开始释放出丝线般的光流。那些光流钻入她的太阳穴，她的身体轻微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霍沉舟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意识。视野开始扭曲，病房的墙壁变得透明，他看见无数重叠的景象——苏念辞在高中教室回头看他，苏念辞在婚礼上落泪，苏念辞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微笑，苏念辞在某个他不认识的时空里孤独地行走……
“沉舟！”
他听见她的呼喊，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夹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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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数流动的时间线像发光的河流般交错纵横。苏念辞站在其中一条河流中央，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态，她的双手抵着两股对撞的时间流，吃力地维持着平衡。
“念辞！”霍沉舟试图靠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光粒聚合体。
苏念辞猛地回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变成恐慌：“你不该来！时间逆流会撕碎你的！”
“我来带你回家。”霍沉舟努力适应着这种存在形式，朝着她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寸，他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剥离——记忆？情感？还是更本质的存在？
时间河流突然暴动。
一条黑色的支流从侧面冲来，那支流中翻涌着破碎的画面：苏念辞在火海中惨叫，苏父跳楼的瞬间，林兆远扭曲的笑脸……那是她被篡改的“前世”记忆具象化。
“躲开！”苏念辞推开霍沉舟，自己却被黑色支流吞没。
“念辞！”霍沉舟冲进黑流，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抓住她的手。她的身体在消散，光粒从指尖开始飘散。
晶体及时出现在他们头顶，投射出一个稳定的光罩。黑色支流被暂时隔绝在外，但光罩在剧烈颤抖。
“听着，”苏念辞在消散中急促地说，“时间管理局不是什么维护者……他们是收割者！平行世界的崩塌不是自然现象，是他们为了提取‘时间精华’主动引发的！我的重生……可能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霍沉舟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
“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是‘异常变量’。”苏念辞苦笑，“连续重生让我积累了时间抗体，他们想研究我，把我当成疫苗的原料……沉舟，我们的孩子……”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黑色支流冲破了光罩，这一次，霍沉舟看清了支流深处的东西——那不是记忆碎片，而是无数挣扎的人形光影，他们伸出手，发出无声的哀嚎。其中一个光影的面容，赫然是苏念辞在某个平行世界的样子。
不。
霍沉舟的医生本能超越了恐惧。如果这是某种“疾病”，就一定存在“治疗方案”。他盯着那些时间流，盯着它们交汇的节点，盯着苏念辞正在消散的意识光粒——
突然明白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苏念辞，而是抓向那些从她身上飘散的光粒。在触碰到光粒的瞬间，他感受到海量的信息涌入：三千次重生的记忆碎片，数百个平行世界的生存记录，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在时间尽头回荡。
“把我的时间给她。”他对晶体说。
“确认执行时间捐赠协议？时间寿命，且不可逆转。”
“确认。”
没有壮烈的光芒，没有震撼的声响。霍沉舟只是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从体内流出，顺着光粒组成的通道注入苏念辞正在消散的身体。她的轮廓重新凝聚，透明度开始降低。
黑色支流退去了。
时间夹缝恢复平静，那些发光的河流继续按照某种宏伟的韵律流动。苏念辞睁开眼，眼中流淌着金色的光。
“你做了什么？”她摸着自己的脸，那里重新有了实感。
霍沉舟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在时间河流的源头，在所有平行世界的交汇点，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的建筑。它由凝固的时间本身建造，无数世界像树叶般悬挂在它的枝干上，而一些穿着银色制服的身影，正在修剪那些“树叶”。
被修剪掉的世界，化作流光被吸入建筑深处。
那就是时间管理局。
那就是所有灾难的源头。
晶体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检测到非法时间捐赠！管理局特遣队已锁定本坐标！逃脱窗口：47秒！”
苏念辞抓住霍沉舟的手，她的眼中闪过决绝：“我知道怎么离开，但需要你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你。”
她带着他冲向一条最细的时间支流。在进入支流的瞬间，霍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三个银色身影出现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其中一人抬起手，整个时间夹缝开始冻结。
支流闭合。
病房的灯光刺入眼帘。
霍沉舟瘫倒在地，剧烈的呕吐感袭来。他看向病床，苏念辞睁开了眼睛，正缓缓坐起。她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金色的微光。
“沉舟……”她的声音嘶哑，“我看见了所有的真相。”
霍沉舟挣扎着起身，想要拥抱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时间逆流留下的伤痕，也是捐赠的代价。
苏念辞也看见了。她的手颤抖着抚摸那些纹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你付出了什么？”
“不重要。”他擦去她的眼泪，“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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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去。时间晶体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内部的光点组成了新的信息：
“第一阶段危机解除。管理局通缉令已发布：追捕异常变量苏念辞及协助者霍沉舟。下一阶段：寻找‘世界树根系’，获取对抗管理局的终极武器。剩余时间：29天。”
苏念辞读完信息，抬头与霍沉舟对视。两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冰冷的清明。
“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她说。
“我知道。”霍沉舟握紧她的手，“但在这之前，你需要休息，需要补充营养，需要——”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苏念辞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露出一丝复杂到极点的微笑：“还需要保护他。沉舟，在时间夹缝里，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他在所有时间线上同时存在，他是管理局最想得到的‘完美观测体’。”
霍沉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雨滴敲打着窗户，夜色深重如墨。床头柜上的时间晶体无声旋转，内部的光点开始重组，渐渐形成一幅星图——星图的中央，不是恒星，而是一棵巨大到贯穿无数世界的树。
它的根系，深扎在某个他们熟悉的坐标。
而第一缕根须浮现的位置，赫然是苏念辞母亲沉睡的那座私立医院冷冻舱库房。
远处夜空中，一道银色流星划过，朝着城市的方向坠落。那不是流星。
是追猎者的登陆舱。
苏念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刺目的红。她盯着那血色，轻声说：
“他们要我的孩子，要我的时间，要我的世界。”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霍沉舟站在她身旁，白大褂下那些银色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某种誓言在皮肤下燃烧。窗外，银色流星越来越近，而床头晶体投射的星图上，世界树的根系正悄然蠕动，即将破土而出。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