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
苏念辞坐在书房角落的旧沙发上，膝头摊开一本陌生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磨损出的深色痕迹。她记不清这本日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架最高层的——就在今天清晨整理旧书时，它就这样滑落下来，像一片迟到的秋叶。
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
「2016年3月12日，晴」
“今天在实验室见到一个奇怪的人。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量子计算机前发呆，侧脸像被刀削过的山峰。同事说他叫霍沉舟，霍氏集团的继承人。可笑，继承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认识我很多年了。更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感到被冒犯。”
苏念辞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是自己的笔迹，又不太像——更锋利，更急促，墨迹在某些笔画上深深凹陷，像是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继续翻页。
「2016年5月7日，雨」
“他又来了。带着一束白色鸢尾，说是路过。实验室不让带花，他就站在大楼外等了我四十分钟。雨把他的肩膀打湿了一半。我说‘霍先生，我们并不熟’，他说‘很快就会熟了’。疯子。可我收下了那束花。”
「2016年9月18日，阴」
“第三次‘偶遇’。在美术馆，那幅《时间褶皱》前。他说这幅画让他想起某个循环的噩梦。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却转移话题，问我相不相信人能跨越时间爱上同一个人无数次。我说那是科幻小说。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那一刻，我心脏突然疼得厉害。”
苏念辞按住心口。真实的疼痛从书页里渗出来，钻进她的指尖。
接下来的几十页，记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霍沉舟如何追求她，如何在三个月内求婚，如何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执意娶一个毫无背景的研究员。日记里的自己起初是困惑的，后来是沉沦的，再后来——
「2017年12月25日，雪」
“婚礼定在明年春天。但我开始做噩梦。梦见沉舟在无数个时空里死去。有时是被车撞死，有时是从高楼坠落，有时是化作量子尘埃消散。每次我都在尖叫中醒来，沉舟总是抱着我说‘只是梦’。可昨晚我说梦话了，今早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记不记得说过什么。我说不记得。我撒谎了。我说的是：‘这一次，我一定救你。’”
翻页的手开始颤抖。
「2018年6月30日，雷雨」
“父亲的研究笔记找到了。在老家阁楼。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沉舟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歉意。原来我们真的见过——在他七岁那年，我十岁。他父亲的车撞死了我父母，而我在现场，浑身是血地看着他被抱上另一辆车。这就是他接近我的原因？赎罪？可日记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父亲的最后一页写着：‘时空锚点已不稳定，念辞是我的保险栓。如果一切崩坏，只有她能重启。’我是……保险栓？”
暴雨敲打着窗户。苏念辞抬头看向书房门——霍沉舟正在客厅陪孩子玩，积木倒塌的声音和婴儿的笑声隐约传来。那个没有记忆的霍沉舟，那个每天早上会为她煮咖啡、晚上会搂着她入睡的丈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风格开始变化。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有时一页只有几个字重复涂写，有时整页都是复杂的方程式和时空拓扑图。时间标注也开始混乱：
「第三次轮回：沉舟死于车祸」
「第七次轮回：阻止失败，林柔霜介入」
「第十二次轮回：尝试篡改父母时间线，引发局部坍缩」
「第二十一次轮回：发现儿子是关键变量」
儿子。
苏念辞猛地合上日记本。婴儿房里传来咯咯的笑声，那是他们八个月大的孩子，一个眼睛像沉舟、嘴巴像她的男孩。她从未怀疑过这个孩子的来历——孕检、分娩、出生证明，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是日记里写着：
「第三十三次轮回：婴儿是时空悖论的产物。他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是我们又不是我们的孩子。当他完全觉醒时，所有虚假的幸福都会像镜子一样碎裂。」
“假的？”她喃喃自语。
客厅传来沉舟的声音：“念辞？你在书房吗？宝宝想你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迅速把日记本塞进沙发垫下。手掌触碰到皮革封面时，一阵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她——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藏起日记，藏起真相，藏起那些轮回的记忆。
她走到客厅。霍沉舟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孩子看见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妈妈！”清晰的字眼从小嘴里蹦出来。
霍沉舟惊喜地抬头：“听见了吗？他会叫妈妈了！”
苏念辞接过孩子，把脸贴在婴儿柔软的脸颊上。奶香味，温暖的心跳，真实得让人想哭。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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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怎么红了？”霍沉舟站起身，担忧地抚摸她的眼角。
“没事。”她躲开他的手，“可能昨晚没睡好。”
霍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受伤表情掠过他的脸，然后迅速被温和的笑容取代。“那今天早点休息。我哄宝宝午睡，你去补个觉？”
她点点头，看着丈夫抱着孩子走向婴儿房。他的背影宽阔可靠，脚步稳健——可日记里描述过这个背影如何在一场爆炸中化为碎片，如何在时间流里溶解，如何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中一遍遍死去。
午睡时，她又梦见了那个画廊。
梦里，她站在那幅《时间褶皱》前。画布上的漩涡在流动，逐渐形成一个熟悉的脸——是她自己，但眼神苍老得像经历了几百次人生。画中的她说：“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我没有骗自己。”梦里的她反驳，“我现在很幸福。”
“幸福？”画中人笑了，“看看你的手。”
她低头。双手皮肤下，细密的蓝色代码像血管一样闪烁，时隐时现。
“你是苏念辞的最后一道防火墙。”画中人说，“是她在吞噬自我前，剥离出来的‘幸福副本’。你活在锚定世界里，而真正的她——”
画面切换。
一个纯白空间里，无数的屏幕悬浮着，每一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时空片段。而屏幕中央，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被数据流缠绕，她的身体在不断分解和重组，眼睛紧闭，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霍沉舟。
霍沉舟。
沉舟。
“她在用自己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画中人的声音变得遥远，“但防火墙也有失效的时候。日记本就是漏洞，是你开始‘醒过来’的征兆。当你完全醒来，这个世界就会——”
苏念辞惊醒了。
黄昏的光线斜射进卧室。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枕边是沉舟留下的雪松香水味。一切如常。
但她抬起手，对着光仔细看。
皮肤下，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流动。很微弱，像错觉。
她光脚下床，回到书房，从沙发垫下拿出日记本。这次她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十页是完全不同的笔迹——不是手写，而是打印体，像是某种报告：
【时空锚点记录：第七十九次重启】
【执行者：苏念辞（完全体）】
【锚定目标：霍沉舟存活线】
【牺牲清单：
1 苏念辞的时空完整性（已分解为864个碎片，散布于平行时空）
2 霍沉舟的全部轮回记忆（已永久清除）
3 时间之子（概念存在，无法锚定，已放逐至时间缝隙）
4 真实历史（父母存活线已放弃，选择接受既定事实）
……】
【当前状态：锚定世界运行中。。漏洞数量：3（日记本、婴儿笑声、无名墓碑）】
【警告：当执行者（副本）意识到自身为副本时，锚定世界将开始崩塌。建议立即执行记忆清洗。】
【建议执行人：霍沉舟（无记忆状态）】
苏念辞读到最后一行，全身冰冷。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迅速合上日记本，但已经来不及了。
霍沉舟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日记本上，表情凝固了一秒。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旧日记。”她把本子抱在胸前，“收拾东西时找到的。”
“能给我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以前的一些胡思乱想。”她试图微笑，但嘴角僵硬。
霍沉舟走进来，放下牛奶杯。他没有强行要看日记，而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苏念辞想起什么——对了，日记里写过，每当沉舟要做艰难决定时，就会这样坐着。
“念辞。”他说，“最近我经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周围都是屏幕。你在哭，但哭不出声音。我想进去救你，但每次靠近，那房间就变成一扇门，门上写着……”他顿了顿，“写着‘代价已付，请勿打扰’。”
苏念辞的心脏狂跳起来。
“更奇怪的是。”霍沉舟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昨天给孩子换尿布时，他抓住我的手指，突然说了一句话。不是‘爸爸’或‘妈妈’，而是……‘时间不够了’。”
空气凝固了。
婴儿监控器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那是他们熟睡的儿子。窗外的夕阳正迅速沉没，把房间染成血红色。
“所以。”霍沉舟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关于我们，关于这个世界，或者关于……”他看向她怀里的日记本，“那里面写了什么？”
苏念辞张了张嘴。真话在舌尖滚动：你不是真的霍沉舟，我不是真的苏念辞，我们的孩子是个悖论，我们的幸福是建立在某个人的永恒痛苦之上的虚假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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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只是一些婚前的不安。你知道的，那时我总觉得配不上你。”
谎言。熟练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霍沉舟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苏念辞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久到她已经准备好面对世界的崩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不管那里面写了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爱你，你爱我，我们有一个家。这就够了。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可苏念辞感觉到，他握她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随意的触碰，而是像在抓住某种即将消逝的东西。
“沉舟。”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苏念辞，你会怎么样？”
霍沉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她读不懂的悲哀。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他说，“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一百次。直到你相信，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第五十七次轮回：沉舟在量子化前最后一句话——‘我会找到你，无论重启多少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苏念辞扑进他怀里，哭得像失去一切的孩子。霍沉舟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哼着那首她从未听过却异常熟悉的摇篮曲。
而在他们头顶的婴儿房里，监控屏幕突然闪烁。
熟睡的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婴儿该有的清澈懵懂，而是深邃如时间尽头的星空。他抬起小手，对着空气抓了抓，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口型是：“妈妈，该醒了。”
与此同时，被苏念辞放在沙发上的日记本，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页面上，一行新的字迹正在缓慢浮现，像是有人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书写：
【漏洞检测：副本意识觉醒度已达71】
【建议：执行最终测试】
【测试内容：展示‘代价’】
字迹停留了十秒，然后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黑夜降临。
霍沉舟还在抱着哭泣的苏念辞，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书房墙上那幅全家福照片——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灿烂完美。
可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照片边缘有细微的像素错位。
就像一幅即将崩坏的画。
就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