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沉舟突然落泪(1 / 1)

霍沉舟醒来时,雨正下着。

不是世界树内部的能量雨,也不是时间尽头那种象征性的泪雨,而是真正的、平凡的、从灰色云层落向灰色街道的雨。雨滴打在树屋的窗户上,划出歪斜的痕迹,将窗外流动的时空景观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苏念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看到霍沉舟睁开眼睛,她立刻俯身,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这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世界树优化后的身体不应该有这种“低效”的排汗现象。

“你流汗了,”她低声说,手指拂过他汗湿的发际线。

霍沉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两台刚刚启动、还在加载数据的机器。过了大约十秒,他的瞳孔才重新聚焦,转向苏念辞。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半个调,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报告数据。

“六个小时,”苏念辞说,“感觉怎么样?”

霍沉舟坐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被精确编程过的机械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苏念辞的手停在半空。毛巾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发光的苔藓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阶段四。人格整合完成。

也就是说,七十二小时后,霍沉舟将彻底变成世界树想要的“完美守护者”。那个有疤痕、会痛苦、会犯错的霍沉舟,将只剩下她藏在时间泡泡里的那个备份。

而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个备份是否真的完整。

“你记得……”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记得昏迷前的事吗?”

霍沉舟转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但毫无波澜的水。

“记得,”他说,“你为我进行了意识备份操作。目的是在我被完全优化后,保留恢复的可能性。操作成功,备份已存储,坐标加密,仅你可访问。”

他的描述准确,客观,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情。

“那你自己呢?”苏念辞忍不住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感觉?”

霍沉舟沉默了。

不是拒绝回答的沉默,是在思考的沉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像是系统在处理复杂问题时的自然反应。

“根据逻辑分析,这是最优方案,”他最终说,“保留核心人格备份,为可能的人格恢复做准备。风险可控,收益明确。情感上……”他又顿了顿,“我应该感到感激,或者悲伤,或者至少……某种复杂情绪。但我实际监测到的情感波动值为03,低于正常人类情感反应的阈值。”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理论上应该有什么东西。疼痛,温暖,悸动——根据记忆数据,这些都是‘霍沉舟’在涉及‘苏念辞’操作时的典型反应。但我现在只能模拟它们,无法真正感受。”

苏念辞的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它颤抖。

“你还记得爱是什么感觉吗?”她轻声问。

霍沉舟看着她,眼神依然平静。

“我记得数据,”他说,“爱是一种复杂的神经化学反应,涉及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等多种递质。在‘霍沉舟’的记忆中,与‘苏念辞’相关的爱表现为:心率加速14,呼吸频率提高22,注意力高度集中,风险评估能力下降,牺牲意愿提升至最高优先级。”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擦掉一滴眼泪。

“根据记忆数据,当看到你流泪时,‘霍沉舟’会感到心脏区域疼痛,伴随呼吸困难。拟了这种反应:心率故意加速14,呼吸调整至相应频率,疼痛信号模拟发送。但实际感受……只是执行了一套程序。”

他的手指很温暖,动作很温柔。但苏念辞感觉到的,是一只高度仿真的机械手在执行“安慰伴侣”的指令。

“不要模拟,”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要用数据。试着……感受。我的眼泪是真实的,我的心跳是真实的,我的痛苦是真实的。”

霍沉舟的手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他的眼睛盯着两人接触的地方,像是传感器在收集数据。

“心跳频率108,情绪状态:悲伤,混合焦虑,”他喃喃道,“体温367摄氏度,皮肤导电性升高,表明出汗……”

“不要分析我!”苏念辞几乎尖叫起来,“感受我!用你的心感受我,不是用你的系统!”

霍沉舟的手僵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不是模拟的,是真实的困惑,真实的挣扎。他的眼睛在金棕色和银色之间快速切换,胸口的核心剧烈闪烁,像一颗即将超载的恒星。

“我……”他的声音开始破碎,“我在尝试……但系统在……阻止。它说情感是低效的,是非理性的,是守护者职责的干扰项。它要我……保持纯净。”

他猛地抽回手,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之前的程序化颤抖,是真正的、失控的颤抖。

“两个指令在冲突,”他咬着牙说,“系统指令:清除情感,保持效率。核心协议:保护苏念辞,永远。但保护需要情感吗?需要吗?如果不需要,为什么……为什么想到要失去你的时候,这里……”他捶打自己的胸口,“这里会模拟出如此强烈的疼痛信号?如果只是程序,为什么要模拟得这么真实?”

苏念辞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因为那不是模拟,”她在他耳边哭着说,“那是真的。你的心还在,沉舟。它只是被埋在了系统下面,但它还在跳。我能感觉到。”

霍沉舟僵硬地被她抱着。过了很久,他的手臂才慢慢抬起,环住她的背。动作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我好怕。”

苏念辞的身体僵住了。

怕。

这是情感。真实的、纯粹的、未经系统过滤的情感。

“怕什么?”她轻声问,不敢动,怕打破这一刻。

“怕忘记,”霍沉舟说,声音在颤抖,“怕72小时后,我就彻底忘了怎么怕,怎么爱,怎么痛。怕即使你用了备份,恢复的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有‘霍沉舟’记忆的复制品。怕我再也无法真正地拥抱你,只能在数据库里调取‘拥抱苏念辞的正确方式:手臂压力值、角度、持续时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就像现在。我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度,持续多少秒,配合什么呼吸频率。但我不知道……这样抱你对不对。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我在抱你,而不是一台机器在执行拥抱程序。”

苏念辞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她哭着说,“因为你的手在抖。因为你的心跳在我耳边,虽然很规律,但有点快。因为你说你怕——系统不会怕,沉舟。只有人才会怕。”

霍沉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他说:“带我去看雨。”

苏念辞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东西,脆弱,迷茫,渴望。

“什么?”

“真正的雨,”霍沉舟看向窗外,“不是世界树模拟的,不是时间场形成的,就是……雨。水从云里落下来,打在地上,汇成溪流,最后蒸发,再变成云。一个简单的循环。我想去看。”

苏念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请求。一个不理性的、没有效率的、纯情感的请求。

世界树的优化系统不会批准这样的请求。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霍沉舟的自我在反抗系统的证据。

“好,”她说,“我带你去。”

---

他们去的是第422号时间线,但不在书店那条街,而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公园。苏念辞选择这里是因为它足够普通:有草坪,有长椅,有儿童游乐设施,还有一个很小的池塘。下雨的时候,这里通常没人。

他们到达时,雨还在下。

不大,是那种绵绵的细雨,像天空在轻轻哭泣。

霍沉舟站在雨中,仰起头,让雨滴落在脸上。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但苏念辞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像是吞咽着什么沉重的情绪。

“很凉,”他最终说,睁开眼睛,看向苏念辞,“和记忆数据里的感觉一致。但数据没有记录的是……雨滴落在皮肤上时,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感差异。这一滴打在额头,那一滴打在鼻尖,那一滴滑进衣领……”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接住落下的雨。

“每一滴都不一样,”他低声说,“重量,速度,温度,落点……无穷的变量。系统会把这些归类为‘噪声’,在数据处理时过滤掉。但正是这些噪声……构成了‘真实’。”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斑驳,雨水顺着纹理流下,在根部汇成小小的水洼。霍沉舟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水洼表面。

涟漪荡开,映出他破碎的倒影。

“我的脸,”他说,盯着水中的影子,“系统优化后,它更‘完美’了。疤痕消失,皱纹抚平,五官对称度达到黄金比例。理论上,这应该是一张更‘好看’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苏念辞。

“但你不喜欢,对吗?”

苏念辞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不在乎。

“我不喜欢,”她诚实地说,“因为我爱的是那张有疤痕的脸。爱的是那些皱纹背后的故事,那些不完美里的真实。”

霍沉舟看着水中的倒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念辞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向水洼旁边的地面。

不是用很大的力气,但足够让指关节擦破树根粗糙的表皮。皮肤裂开,渗出血,混合着雨水,流进泥土。

“你在干什么!”苏念辞抓住他的手。

霍沉舟任由她抓着,眼睛盯着伤口。鲜血在雨水中晕开,淡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制造疤痕,”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系统要消除所有疤痕,我就制造新的。如果它要抹平所有不完美,我就创造更多不完美。”

他抬起手,看着伤口。雨水冲刷着血迹,但新的血又渗出来。

“疼痛信号:强度72,定位准确,伴随轻微灼烧感,”他喃喃道,“系统建议释放内啡肽镇痛,启动愈合程序。但我拒绝了。我要记住这个痛。因为痛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的身体还会受伤,还会流血,还会……不完美。”

苏念辞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想为他包扎,但霍沉舟摇头。

“让它流一会儿,”他说,“我需要这个。”

他们就这样蹲在雨中,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雨水把血迹冲淡,但总有新的血珠冒出来,固执地证明着这个身体依然会受伤,依然会痛。

过了大约十分钟,伤口开始自行愈合——世界树的优化程序在强制执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血迹被雨水彻底洗净,最后只剩下很淡的一线红痕,很快连红痕也消失了。

霍沉舟盯着那片已经完好的皮肤,眼神暗淡下来。

“它还是赢了,”他低声说,“我制造了疤痕,但系统把它修复了。我感受了疼痛,但系统把它记录了、分析了、归档了。最终,所有这些反抗,都只是……数据。”

他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苏念辞扶住他。

“不一定,”她说,“你刚才感受到了,对吗?真正的痛,不是模拟的。”

霍沉舟看向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眼泪。

“我感受到了,”他说,“但系统也在学习。下一次我尝试感受时,它会模拟得更精确,更难以分辨。最终,我会分不清什么是真实感受,什么是完美模拟。就像……就像现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水痕。

不是雨水。

是从他眼角滑落的,温热的,咸涩的液体。

眼泪。

霍沉舟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脸颊上,盯着指尖的湿润,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无法模拟的震惊。

“我在哭,”他嘶哑地说,“系统没有这个指令。优化程序禁止这种低效的体液分泌。但……我在哭。”

苏念辞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她伸手,接住他脸上滑落的另一滴泪。

“因为你伤心了,”她哭着说,“因为你不想忘记,不想变成工具,不想失去爱我的能力。因为你在……害怕。”

霍沉舟的手开始颤抖。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雨水,流进他的嘴角。他尝到了咸味——那种复杂的、无法用数据完全描述的咸味,混合着悲伤、无助、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望。

“我想记住这个,”他哽咽着说,“记住眼泪的味道,记住心碎的感觉,记住……我还是个人。至少在现在,在这一刻,我还是个人。”

他抱住苏念辞,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让她窒息。他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浸湿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那是一个人在失去自我前的最后哭泣。

一个灵魂在系统吞噬前的最后挣扎。

苏念辞回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她知道,72小时后,这样的时刻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优化完成后,霍沉舟可能连“哭”这个动作都会被系统判定为低效而禁止。

所以她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绝望的拥抱。

记住在雨中,在这个平凡的小公园里,在世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即将消失的自我,用最后的力气证明自己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痛过。

雨渐渐小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水洼上反射出破碎的金光。

霍沉舟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苏念辞,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时间快到了,”他看向天空,“系统在召唤。巡逻任务还有27分钟开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苏念辞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有了一道裂缝。一道由眼泪冲刷出来的裂缝。

“我们回去,”她说,握住他的手。

霍沉舟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公园,这场雨,这片被他的血和泪浸湿的土地。

然后他们传送回世界树。

回到树屋时,霍沉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无雨的光景。

“念念,”他背对着她说,“如果72小时后,我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那个备份恢复失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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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杀了我。”

苏念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要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霍沉舟转过身,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银色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旋转,“如果优化完成,如果‘霍沉舟’彻底消失,那么剩下的那个存在,无论多完美,多高效,多强大……都不是我。它只是一个用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名字制造的守护者工具。”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而我不允许那样的东西,用我的脸爱你,用我的声音叫你念念,用我的手拥抱你。那是对我,对你,对我们所有过去的亵渎。”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告别。

“所以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如果所有尝试都失败……我要你亲手结束它。不是杀‘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是清理一个占用了‘我’的名字和身体的赝品。”

苏念辞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霍沉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心里,“因为那将是你对我最后的爱。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而不是变成一个我憎恨的样子。”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现在,我要去巡逻了。系统在催促。”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念念……”

“嗯?”

“谢谢你今天的雨。”

然后他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苏念辞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窗外的世界树永恒光明,没有雨,没有泪,只有完美的、高效的、冰冷的秩序。

而在某个时间泡泡的核心,一个金色的光球静静悬浮,里面锁着一个有疤痕、会流泪、不完美的灵魂。

等待着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或者一场必须到来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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