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
死寂。
摩天大楼的这一层，哭声和质问早已消失。
只剩下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幸存者们粗重压抑的喘息。
周凡那番话，像一把烧红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不是伙伴，不是羔羊。
是棋子，是工具。
是牧羊人手中，用来驱赶饿狼的石头。
李想不再哭了。
他双眼通红，握着那根扭曲的钢筋，一遍遍机械地打磨着捡来的铁皮边缘。
锋利的寒光，映着他麻木的脸。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脑中那个冰冷的声音暂时驱逐。
韩雅在指挥众人处理尸体。
没有掩埋，而是按照周凡之前的做法，将尸体集中到一处，用布料盖住。
高效，且冷酷。
每个人都在用行动填补内心的空洞，他们看向角落里那道盘膝而坐的背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羊群仰望牧羊人时，混合了依赖、顺从与深层恐惧的目光。
他们怕他，怕得深入骨髓。
但他们更清楚，在这座神明横行的废墟里，只有跟紧这个魔鬼，才有可能活下去。
周凡对身后的变化恍若未觉。
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与那枚【女武神神性结晶】的角力中。
淡金色的水晶，正被他用魂卡轻轻贴着。
一丝丝精纯却霸道的杀伐神性，被缓慢抽离，注入夏浅浅的魂卡。
这个过程，远比直接吞噬温和，却更考验控制力。
周凡的灵魂像一个精密至极的过滤器。
他必须将女武神残留的骄傲、不甘与战斗本能碾碎、剥离，再将最纯粹的能量导入魂卡。
否则，这股驳杂的意志会瞬间冲垮夏浅浅那点微弱的意识火花。
每一次过滤，都像用砂纸打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
剧痛，无时无刻不在。
但周凡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意识沉入魂卡内部，能“看”到那片暗金色的空间里，代表夏浅浅的火焰，正一点点变得明亮、凝实。
火焰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挣扎，在呐喊。
那股不屈的意志，透过魂卡，与周凡的灵魂产生着微弱的共鸣，竟让他撕裂般的痛楚，也减轻了些许。
效率依旧缓慢，但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周凡分出一缕心神，拂过怀中其他的魂卡。
那张属于洛冰璃的纯白魂卡，依旧冰冷，散发着一股绝对的否定与排斥。
它对这种充满了战斗与杀戮味道的神性，极度厌恶。
而另一张，属于秦月的暗紫色魂卡，在接触到女武神神性逸散的气息时，却微微震颤，透出一股隐晦的、同源的兴奋与渴望。
“挑食的家伙们。”
周凡心底自嘲。
阿瑞斯的神格，充满战争与狂热，或许正好能满足秦月。
至于洛冰璃要修复这张代表着悖论的卡牌，或许，需要一个与逻辑完全相悖的神明？
他暂时压下这些思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夏浅浅魂卡的修复中。
时间，转瞬即逝。
当周凡睁开眼时，那枚【女武神神性结晶】已缩小近半，光泽黯淡，裂痕遍布。
依旧不够。
但周凡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本源，也在这场“过滤”中得到了一丝补充。
至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韩雅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污，眼神疲惫，但站姿笔挺。
“报告。”
她用的是最简洁的军用术语，声音沙哑却稳定。
“所有能用的物资已清点完毕。罐头食品十七罐，纯净水十二瓶。还能战斗的人员，九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伤员，我们把大部分水和食物留给了他们。”
这是一个理智到冷酷的决定。
韩雅没有问周凡的意见，她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出的决定。
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学会用牧羊人的思维方式去思考。
“很好。”
周凡点头认可。
他看向韩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八个手持简陋武器，神情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幸存者。
九只羊。
这是他接下来，挑战那座血肉角斗场的所有战力。
“走之前，我教你们最后一件事。”
周凡开口，所有人的身体都瞬间绷紧。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神，为什么是神？”
他问。
无人回答。
“不是因为祂们不可战胜。”
“而是因为祂们能轻易勾起你们内心的恐惧、敬畏、狂热、崇拜这些情绪，是祂们力量的源泉，是喂养祂们最美味的食粮。”
“所以，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所有的情绪。”
周凡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别去想输赢，别去想生死，更不要去崇拜祂，或者憎恨祂。”
“把祂当成一块石头，一座房子，一个你们必须拆掉的目标。”
“把你们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下达指令，你们执行。仅此而已。”
“你们要做的，不是战胜神。”
周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是，欺骗神。”
“用你们的麻木，用你们的空洞，用你们的绝对服从，让祂无法从你们身上汲取到任何养料。让祂那无处不在的神威，打在一团棉花上。”
“当一头饥饿的猛兽，发现眼前的羊群，既不挣扎，也不恐惧，甚至连肉味都没有时，你们猜它会做什么？”
周凡没有给出答案。
他转过身，率先走向大楼的出口。
韩雅等人愣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诡异的战前动员。
欺骗神？
把神当成石头？
这比让他们去弑神，听起来更加荒谬，更加不可理喻。
但不知为何，当他们看着那道并不高大的背影时，心中的恐惧，真的被一种奇异的麻木感所取代了。
是啊，还有什么比追随一个魔鬼去狩猎神明更疯狂的事情呢？
既然已经疯了，那不如疯得更彻底一点。
韩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跟了上去。
李想和其他人，也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武器，迈开脚步。
一支由九只被抽离了灵魂的羊，和一个披着人皮的狼所组成的队伍，就这样走出了藏身的摩天大楼。
血色的黄昏，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在他们前方，城市的尽头，那座由钢铁、血肉与哀嚎构筑而成的血腥角斗场，正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晚餐的到来。
它的心脏位置，磅礴的神性正在剧烈搏动，散发出让整座城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周凡抬头望了一眼，轻轻拍了拍胸口。
“别急。”
“很快就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