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津卫,冷得能冻裂石头缝里的青苔。西北风裹着渤海湾的咸涩,跟磨快的刀子似的刮过英租界的青石路,卷起碎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冻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巷口那只总爱蜷在油坊门口晒太阳的老黄狗,今儿个也缩成了个毛球,尾巴夹在腿间,连打哈欠都不敢张嘴太大 —— 生怕冷风灌进肚子里。可我李三,正趴在码头下的阴沟里,半截身子浸在冰碴密布的污水里,污水没到大腿根,冰碴子像碎玻璃似的贴在皮肤上,冻得我牙关 “得得” 打颤,手指却把那把钢锯条攥得发烫。锯齿上挂着的铁锈,混着沟底黑绿色的淤泥和不知谁家倒的烂菜叶渣,红褐黑三色搅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顺着锯条往下滴,落在水里 “咚” 的一声轻响,像极了今晚注定溅开的血与是非。
头顶三尺,是被马车碾了十几年的青石路面,光溜得能照见人影。每回马蹄 “嘚嘚” 踏过,力道透过石板传下来,震得沟壁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有的落在我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污水便跟着晃荡,冰碴子刮得小腿内侧的皮肤生疼,划出一道道细小红印子。我却忍不住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嘴里的白气混着沟里的腐臭往上飘,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鹞子啊鹞子,你以为凭着两杆破枪、几句狠话,就能跟爷讨价还价?你当爷是那些怕你软鞭的怂蛋?殊不知爷早给你备好了 “拜年礼”—— 今晚这码头,就是你的栽跟头之地,那幅传了三百年的《江雪垂钓图》真迹,还有你怀里那五十万日元,都得乖乖进我李三的口袋,连个钢镚儿都剩不下。
事情得从昨天晌午说起。那会儿我刚在天兴楼吃了碗卤煮,正摸着想找个地方晒晒太阳,就听见胡同口传来 “哼哼唧唧” 的声音。凑过去一看,是田鼠这兔崽子 —— 这小子平日里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前儿个还跟我吹嘘,说要从鹞子手里黑吃黑,把密约和画都吞了。可这会儿,他左肩被打了个窟窿,血把棉袄浸得发黑,躺在雪地里直抽抽,手里还攥着半张密约副本。我一琢磨就知道,准是栽在鹞子手里了。我没敢声张,左右看了看没人,上去就把田鼠的腰带解下来,把他捆得跟粽子似的,又找了块破毡子裹住他,扛着就往西郊的废砖窑走。那砖窑早没人用了,四处漏风,却正好藏人 —— 饿不死,也跑不掉,等我事儿办完了,再回来跟他算账,正好留着当后手。
密约副本和两幅半赝品,当时就从田鼠怀里摸出来了,揣在我棉袄内兜里,贴着肉,暖乎乎的。可鹞子这女人,跟附骨之疽似的,甩都甩不掉。昨夜我刚在客栈躺下,就听见窗棂 “嗒” 的一声轻响,摸出枕头下的匕首一看,窗台上插着张纸条,上面是鹞子那手冷冰冰的小楷:“明晚子时,码头三号码头,五十万日元换真迹。少一根毫毛,或敢耍花样,我就把赝品连同密约一起烧了,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当时就把纸条揉了扔在地上,啐了一口:烧?你当爷是吓大的?当年在北平,我连日本人的军火库都敢闯,还怕你这点小伎俩?今儿个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烧鱼的滋味!
这英租界码头,是洋鬼子卸海货的地界,一到傍晚,卸完货的船就泊在岸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片黑树林。日头一落,鱼腥、海腥、还有码头工人倒的烂菜叶子味、死虾死蟹的臭味,搅在一起能熏得人头晕眼花,连苍蝇都得绕着走。我白天踩点踩了三趟,早把这儿的底细摸透了:货仓后墙根下,藏着一条废弃的下水沟,是前几年洋鬼子修码头时挖的,后来堵了,却没人知道,沟底还通着外海。沟口的铁栅栏,被海水泡了这么多年,早被岁月啃得锈穿了一半,只剩几根手指头粗的铁条勉强连着,风一吹就 “吱呀” 响。我要做的,就是把这几根铁条再锯松些,弄个 “活门”—— 等会儿鹞子见势不妙想逃命,一脚踏上去,准保摔进这冰沟里,到时候真迹自然手到擒来,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保险,我还特地绕到鱼市,找王老五讨了两筐烂鲅鱼。那鱼烂得都流黄汤,绿头苍蝇在筐上嗡嗡围着转,离着三尺远就能闻见那股子腥臭味,能把人熏出眼泪来。王老五还跟我打趣:“三儿,你要这烂鱼干啥?喂猫都嫌馊!” 我嘿嘿一笑,没告诉他实话 —— 我就是要这股子馊味,就是要这滑溜溜的鱼身子,铺在沟沿上,管他什么武林高手、东洋鬼子,踩上去保管跟踩了皂角似的,摔个四脚朝天,爬都爬不起来。
夜里十点,街上的铺子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烟馆还亮着昏黄的灯。我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棉袄,那棉袄还是去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袖口磨得露了棉絮,领口油乎乎的。我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煤灰,把眉毛、下巴都涂黑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活脱脱一个刚下工的扛包苦力,佝偻着腰,缩着脖子,顺着墙根往码头走。到了货仓后墙,我看了看四下没人,掀开盖在沟口的破木板,钻了进去。
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只有一股潮湿的腐臭味往鼻子里钻。我摸出提前备好的蜡头,用火柴点亮,火苗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只剩豆粒大小,橘红色的光勉强照见身前一尺远的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沟壁上,像个怪物。污水已经淹到膝盖,冰碴子像小刀子似的割着皮肤,冻得我腿肚子直抽筋,脚趾头都麻了,几乎没了知觉。我咬着牙,把蜡头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握紧钢锯条,对着铁栅栏 “咯吱咯吱” 锯了起来。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管道里回荡,尖锐又刺耳,像鬼在磨牙,听得人心里发毛。我怕被人听见,每锯几下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了再接着锯。每锯断一根铁条,我就用事先准备好的烂布条把断口缠上,从外面看,铁栅栏仍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实则一碰就断 —— 这就是给鹞子留的 “惊喜”,等着她来踩。锯到最后一根时,蜡头快烧完了,火苗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灭了。我索性吹灭蜡头,凭着手上的感觉继续锯,指尖被铁条的断口划破了,流出血来,混着铁锈和污水,疼得钻心,我却半点不敢停。终于,最后一根铁条也锯松了,我摸黑把烂布条缠好,扶着沟壁,一步一步挪回地面。
回到货仓后墙,我把两筐烂鲅鱼倒在沟沿周围,摆成一个半月形,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又从旁边搬来一块看似结实的木板铺在上面。烂鱼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招来了一群野猫,有黑的、黄的、还有花的,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来闪去,像鬼魅似的,围着烂鱼转圈圈。我学着猫叫 “啾 —— 啾 ——” 几声,那群野猫立刻扑了上来,“吧唧吧唧” 地踩着烂鱼抢食,爪子把烂鱼踩得稀烂,黄汤流了一地,把通道踩得愈发滑腻。我蹲在暗处,满意地点点头:天助我也,有这群猫当 “钉子”,今儿个谁来都得栽个跟头,跑不了!
子时快到了,码头上更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我躲进货仓的屋顶,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揭开一片瓦片,留出一条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码头。月光冷冷地洒下来,把码头照得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海水 “哗啦哗啦” 地拍打着岸堤,卷起白色的浪花,又退回去,留下一层泡沫。烂鱼的腥臭味随着冷风卷来卷去,呛得人直皱眉,我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码头入口的方向。
我怀里抱着那幅真迹画轴 —— 为了方便携带,我早把沉重的画框拆了,只留了画芯,裹在一块厚实的油布里头,用绳子捆了几圈,抱在怀里,轻了不少,却依旧沉甸甸的。我掏出小半壶煤油,淋在一块破帆布上,把帆布缠在左手上,又摸出火折子揣在右兜里 —— 万一等会儿抢不到画,就用这招吓吓他们,烧帆布不烧画,做做样子,保管能唬住鹞子这女人。
远处传来汽灯晃动的光晕,越来越近,还伴着脚步声。我眯起眼睛一看,鹞子果然准时出现了。她穿了件黑色的呢子短大衣,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毛边,戴了顶狐耳帽,帽檐压得很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淬了冰似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看着沉甸甸的,想必里面就是那五十万日元。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个子不高,却腰杆挺得笔直,走路脚步很轻,怀里都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揣着枪 —— 看来,这女人没那么简单,背后还藏着日本人,这买卖,比我想的还复杂。
三人踩着我铺的 “臭鱼阵” 走了过来,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得 “嗷” 一声四散奔逃,有的还撞在了货箱上,发出 “哐当” 一声响。他们的脚底刚踩在烂鱼上,就立刻 “哧溜” 打滑,一个日本人没站稳,“噗通” 一声摔跪在地,膝盖正好压在一条烂鲅鱼上,“啪” 的一声,鱼肚子被压破,黄汤和内脏溅了一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炸开,直冲云霄,连我在屋顶上都能闻见。我捂着嘴偷偷笑,心里暗道:这就算给你提前拜年了,东洋鬼子,尝尝这天津卫的 “特色”!
时机差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双腿一蹬,从屋顶滑了下来,像片叶子似的,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堆货包后面。货包是装着棉花的,软软的,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我手腕一甩,飞爪 “嗖” 地一声飞了出去,精准地钩住了头顶的梁木。借着绳子的拉力,我脚一蹬货包,像只夜蝙蝠似的荡到了半空,悬在货仓的横梁下,眼睛盯着底下的三人。
底下,鹞子正弯腰打开皮箱,月光透过货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皮箱里,一摞摞崭新的日元露了出来,闪着诱人的光泽。她直起身,冷着嗓子喝道:“李三,别躲躲藏藏的,画带来了没?”
我哈哈一笑,声音在货仓里回荡:“鹞子姐,急什么?爷这不是来了嘛!” 说着,我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赝品画轴,往下一抛,“啪” 地一声落在她脚前。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就在这一瞬间,我手腕一使劲,飞爪再次飞出,“咔” 地一声扣住了我怀里的真迹轴头,猛地回拉绳子,想要把画轴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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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子的反应快得骇人,我刚拉动绳子,她就猛地抬起头,手腕一抖,“铮” 的一声,一条黑色的软鞭从她袖中飞了出来,像条毒蛇似的,精准地卷住了我的绳头。我们两人同时发力,绳子在空中 “嗡” 地一声绷紧,真迹画轴悬在中间,被两头拽得笔直,连画轴上的布条都被拉得紧紧的。她脚尖一点地,身形如箭般沿绳上掠,手里反握着一把银色的匕首,寒光闪闪,直取我的手腕 —— 这女人,是想断我的手!
我心里一紧,借着绳子的荡力,身子猛地一扭,躲开了匕首,同时翻身一脚踢向她的肩膀。“砰” 的一声,我的脚正好踢在她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我也被反作用力推得往后一仰,两人一起摔落在货包上。货包被我们压得往下陷,画轴从我们手中脱手而出,“咕噜咕噜” 地滚向了旁边的臭鱼堆。
那两个日本人见状,立刻掏出枪,“砰砰” 两枪打在我脚边的木箱上,木屑乱飞,有的还溅到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我顺势一滚,躲到了烂鱼后面,抓起提前浇了煤油的破帆布,从兜里摸出火折子,“噗” 地一声点亮:“别动!都给我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烧了这幅画!” 火苗瞬间沾上了油布,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货仓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煤油味。
鹞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喝道:“李三,你疯了?这是国宝,你也敢烧?” 我冷笑一声,举着燃烧的帆布逼近画轴,故意把火往画轴旁边凑了凑:“国宝?当年洋鬼子抢我们中国的国宝时,怎么不见你出来阻拦?这画在我手里,我想烧就烧,烧给土地爷取暖,关你屁事!”
火舌窜起半人高,烤得画轴表面的油布 “噼啪” 作响,微微鼓起。其实我心里有数:煤油只浇了帆布,没淋到画芯,火看着凶猛,离真迹还有一尺多远,根本伤不到画。可面上,我得装得疯疯癫癫的,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敢烧画,这样才能唬住他们。我作势就要把画轴往火里送,鹞子急了,软鞭再次甩出,卷住了我的手腕,想把我手里的帆布抢过去。我早有准备,借着她拉我的力道,把燃烧的帆布往她的软鞭上一撩,“呲啦” 一声,软鞭的尾部被点燃了,火苗顺着软鞭往上窜。鹞子吓得赶紧松手,抖着手灭火,软鞭的尾部已经烧黑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我弯腰抱起画轴,转身就冲出货仓,直奔沟边那条 “活门” 木板。背后枪子儿 “嗖嗖” 地追着我打,有的打在货箱上,有的打在地上,我左躲右闪,脚下加快速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到沟边,只要过了那道 “活门”,他们就追不上我了。
“活门” 已经近在眼前,我能看见木板上被野猫踩得稀烂的烂鱼,能闻到那股子腥臭味。这块木板下面,就是我锯松的铁栅栏,外面盖着一层烂鱼,看着结实,实则一踩就断。我故意放慢脚步,脚步沉重地 “咚咚” 踩着木板跑,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跑到木板中间时,我突然脚尖一点,身子猛地往前一跃 ——“咔嚓” 一声脆响,木板断成两截,下面的铁栅栏也应声崩开,露出黑漆漆的沟口。
后面追来的那个日本人没刹住车,眼睛只盯着我,没注意脚下,“噗通” 一声连人带枪摔进了下水沟,污水溅起一丈多高,伴随着他凄厉的惨叫:“救命!救命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在沟里扑腾,心里乐开了花。我回身甩出飞爪,“嗖” 地钩住沟沿的石头,人悬在半空,怀里的真迹已经稳稳当当,没受一点损伤。
鹞子追到沟边,脚下一滑,踩在烂鱼上,“吧唧” 一声,烂鱼被她踩成了肉泥,黄汤溅了她一裤腿。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眼看就要掉下来。她急中生智,软鞭再次甩出,卷住了我的飞爪绳子,“嘣” 的一声,绳子被拉得笔直,我们两人一起吊在了沟口。我一手抱着画轴,一手拽着绳子,脚底蹬着沟壁的冰面,冰面被我蹬得 “咔咔” 几声碎裂,冰块掉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们面对面悬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的怒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 这女人,都这时候了,还喷着香水。可那兰花香被浓烈的鱼腥臭味搅得变了味,闻着格外怪异。我笑得痞气十足:“姐姐,这么冷的天,不如咱们一起在沟里洗个澡?这水虽然臭了点,可凉快啊!”
她被我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突然屈膝就往我小腹顶来。我早有防备,借着她的力道晃了晃绳子,“哗啦” 一声,两人撞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绳头本来就被我锯松了,经我们这么一撞,“崩” 地一声断开,“扑通” 两声,我们一起摔进了冰沟里。
海水寒刺骨,像无数根钢针钻进骨头里,冻得我浑身发麻,牙齿 “得得” 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可我死死地抱着画轴,把画轴贴在胸口,用棉袄裹住,半点不敢松手 —— 这画要是湿了,我这一趟就白忙活了。鹞子的水性倒是不弱,刚掉进水里就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踩着水想要来抢画。我心里一急,赶紧摸出提前藏在棉袄内兜里的小油壶 —— 这油壶是我特意用油纸包着的,没进水。我拧开盖子,“咕咚” 一声,把一壶煤油都倒在了水面上,然后摸出火折子,“噗” 地一声跑了过去。
“轰” 的一声,水面瞬间燃起大火,橘红色的火苗蹿起半人高,一道火墙隔在了我们中间。火借油势,只在水面表层燃烧,却烤得人脸颊生疼,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鹞子被火逼得往后退,不敢再靠近。我趁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顺着水流往外海游去。水底更黑更冷,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游,耳朵里全是水流的声音,还有上面鹞子的叫喊声。
我在水底憋得肺都要炸了,感觉再憋一秒就要窒息了,才猛地往上一冲,“哗” 地一声探出头,正好落在外海的冰排旁边。我吐出一口污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忍不住笑了起来 —— 我逃出来了!我用飞爪钩住冰沿,吃力地爬了上去,浑身湿透的棉袄冻得硬邦邦的,像穿了件铁壳子,冻得我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可我还是死死地护住怀里的画轴,解开油布一看,真迹外面的油布被火烤得微微发卷,里面的画芯却完好无损,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远处的码头方向,火舌已经舔上了货仓的屋顶,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人群的尖叫声、警笛声、还有洋鬼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我回头望去,鹞子正站在沟口,身影被火光剪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她手里还握着那根烧黑的软鞭,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突然,她抬起手,手里多了一把枪,冲着我这边 “砰” 地开了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没打中我,却像是在给我送行。
我冲着她的方向,举起怀里的画轴,像举杯似的晃了晃,大笑道:“鹞子姐,承让了!烧国宝?爷才舍不得!可这一把火,就当给你暖年了 —— 咱正月十五再会!到时候,爷再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的声音被海风撕碎,飘散在夜色中,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我转身跃进黑暗里,怀里的画轴沉甸甸的,像抱着半座金山,也抱着整个天津卫的暗涌 —— 这码头的水,比我想的还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背后的火场 “轰” 地一声又炸了一下,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想必是哪个倒霉蛋堆的煤油桶被点燃了,半边天都被染红了,连海水都映得通红。我咧嘴一笑,心里暗道:炮仗响喽,这年 —— 才算过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