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捕头表情古怪,一脸的难以形容——
像是混合了同情、尴尬和一丝极力压抑的荒诞感。
他磨蹭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
“在就在城西青柳巷里一家叫‘王记杂货’的后院,经查,那院子是空置的。”
藤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心理准备,领着几个跟班,跌跌撞撞地跟着张捕头和一众衙役赶了过去。
那院子偏得鬼都嫌弃,隔壁巷子倒是热闹,一片花红柳绿,是一片花楼聚集区。
刚进那叫“王记杂货”的院子,一股经过四天充分发酵、浓烈到苍蝇都要捂鼻子绕道走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粪坑底蕴、腐败有机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蛋白质高度分解后的死亡气息的“复合型”味道,堪称嗅觉界的“地狱级”体验。
别说藤原了,连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仵作都得提前含上老姜片才敢靠近。
藤原和几个随从当场就被熏得一个趔趄,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京兆府的衙役和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捂着口鼻站得老远,脸上也都是“这瓜臭气熏天,但好想啃”的表情。
张捕头同样用厚帕子捂着大半张脸,瓮声瓮气地指着那院子角落一个半塌的茅厕:
“藤原副使,人人就在那里面。我们不敢擅动,等您来亲自辨认。”
藤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窟窿里,手脚冰凉,
什么?茅茅厕?!
他强忍着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和心理上的巨大恐惧,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几步,捏着鼻子,探头朝那黑黢黢的茅坑里望去。
只见坑底漂浮着一个肿胀变形的人形物体。
脸朝下趴着,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看不出衣料的颜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东西”偶尔还会咕嘟一声,冒出一个黑漆漆的气泡
“呕——!!!!”
藤原再也支撑不住,扭头就喷了,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使团其他人也都集体傻眼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和荒谬感涌上心头。有人开始干呕。
藤原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可光吐不顶事呀,人还在粪坑里泡着呢。
吐完了,事儿还得办。
他缓过一口气,指着茅厕里那玩意儿,嗓子齉得像塞了团破棉花:
“捞!赶紧给老子捞上来!”
这话喊得又急又冲,结果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后退三步,这活儿加钱也不干。
“不行,咱们可不敢碰,碰坏了咋办?”
张捕头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帕子瓮声瓮气地劝:
“藤原副使,使不得啊!这尸体泡成这样,一碰就散架,回头仵作验不出伤,咱们可担待不起这责任!”
衙役们就是油盐不进,藤原气得想跳脚,可这是在南楚,衙役是南楚的衙役,他骂不得打不得。
没办法,只好转头瞪向自家那几个脸比菜叶子还绿的随从:
“还不快上!难不成要老子亲自下去捞?”
几个随从不敢不听,绿着脸把那尸体拽出来,拿清水冲了冲水,往一张草席上一放。
腾原忍着不适挪过去,只见那臭气熏天的东西隐约能辨认出点模样。
一张肿胀的脸,被虫子啃得几乎看不出人形,那人的嘴半张着,牙齿没了大半,时不时还有虫子进进出出的忙活,还有那拧巴得像麻花的手脚
一身被清水冲洗过的华丽的衣服,总算能辩出点样子,一头还算有特色的太月国贵族款式的发型,正是源真四郎。
藤原老头只看了一眼,又吐了一轮,这回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直到他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瘫在地上直喘气。
心中那点因为皇子遇害的愤怒,都被这极具冲击性的奇葩死法,和冲天的臭气给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一脑门子的难堪、憋屈和想赶紧逃离现场的冲动。真他娘丢人丢到国外了。
张捕头等他吐完了,才上前一本正经地分析案情:
“藤原副使节哀。经我们仔细勘察,现场并无打斗痕迹,四皇子殿下身上财物也未丢失。”
“根据醉仙楼掌柜的证词,以及我们对现场的初步勘察,情况大概是这样。”
“四皇子殿下,三日前在醉仙楼饮酒过量,酒后兴致颇高,意欲前往花楼寻欢。可能是在途经此处,内急难忍,遂入内方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茅坑的方向,语气微妙:
“奈何殿下醉酒甚深,脚步虚浮,这茅厕又年久失修,地面湿滑,一个不慎,便失足跌入坑中。”
“坑深且污浊,殿下醉后乏力,挣扎不得,以致不幸溺亡。待我等发现时,已过去四日。”
“至于四皇子的护卫小的们实在是找不到,大概是见自家主子出了事,怕担责任,跑了吧?”
醉酒寻欢?内急找茅坑?失足跌落?溺亡泡了四天?侍卫跑了?
藤原老头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胡子直翘。
一半是臭气熏的,一半是气的,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理由还能再扯一点吗?简直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这说辞简直漏洞百出,侮辱智商!一个皇子,就算喝醉了,身边带的护卫呢?
就算要去隔壁巷子寻欢,又怎么会摸到这条偏得鬼都不来的巷子来?
还摸黑去一处荒院里寻茅厕?还“失足”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那手脚明显不自然的扭曲,是失足能摔成的?
谁能摔得手脚折得跟掰断的筷子似的?满嘴牙都掉光了?
这分明就是被人给揍残了扔进去的!
还有他家皇子的贴身护卫呢,死不见人,活不见尸。
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家皇子肯定是栽在那位安澜公主手里了!
这手段,又毒又损,杀人诛心还带腌入味的!让人死了都背上个寻花问柳、醉酒失足茅坑的恶名。
可他敢跳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你胡说!是你们安澜公主干的”吗?
他敢吗?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