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朝耳朵一动,撩开侧帘一角,漫不经心地往外瞥。
只见一家门面颇大的“云裳绣阁”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秦朝朝趴在车窗上琢磨这京城何时开了一家绣阁,她离京的时候还没有呢。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袄、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丫鬟模样的女子,正捧着件蜀锦衣裳,“砰”地一脚踹在云裳绣房的门框上,站在铺子门口大骂:
“江云晚,你给我滚出来!别秀坏蜀锦衣裙就当缩头乌龟!”
“你看看你绣的什么东西?我们小姐要的是‘喜上眉梢’,你这绣的雀儿呆头呆脑的,像麻雀!”
“这可是我家小姐要在宫宴上穿的!我看你是存心触霉头,不想让我家小姐风光是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秦朝朝喊道:
“停车。”
她从这个丫鬟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决定停车看看。
楚凰烨立刻示意车夫停下,他看向秦朝朝,一副“夫人想怎么玩都行,为夫给你兜底”的姿态。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老绣娘,疾步走出店门,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对那姑娘说道::
“这位姑娘,请先消消气。我是这云裳绣房的掌柜。不知我家绣品何处不合心意,我们定当”
掌柜的话还未说完,那丫鬟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扬手就将那件蜀锦衣裙劈头盖脸地朝掌柜砸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跟我说话?叫江云晚那贱人滚出来!做出这等下三滥的货色,躲着不敢见人?”
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价值不菲的衣裙,好言好语地说道:
“姑娘,有话好说。咱们这间绣阁虽说刚开业没几天,但绣娘确实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可您一来就点名要我家五小姐亲自绣,我们给您说过,绣活不是五小姐的绝活,可您一定要五小姐亲自绣。”
“五小姐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小姐,您”
马车内,秦朝朝在听到“国公府”“五小姐”几个字时,心里一颤,坐直了身子,问楚凰烨:
“我外祖家回京了?”
楚凰烨迎上她的目光,方才眼中的冷意化为柔色:
“是。我离京前便接了他们回京。本想等你回京再给你个惊喜。”
秦朝朝心头一震,一股暖流夹杂着几分酸涩涌上心头。
楚凰烨对她和哥哥,真的做了很多。当时,他自己都身中剧毒,处境艰难,还不忘保护江家。
说起江家被楚凰烨发落出京,这里需要做一个交代——
楚凰烨和太后夺权,矛盾白热化,江老国公性子刚直,太后觊觎江家世代执掌的江家军已久,在太后与楚凰烨的角力之中,江家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但江源不但是自己倚重之人,还是好友秦朝阳的外祖,不能有事。
于是,在楚凰烨的安排下,江源医死了原本就脑袋里长了瘤,命在旦夕的贵太妃。
江源明面上是治死了贵太妃,被楚凰烨降罪发配出京,实则是他早有筹谋的保全之策。
2万江家军明面上被解散,实则这一年都在开荒种地。从明面转为暗里,时刻都准备着为楚凰烨效力。
保留江家爵位,楚凰烨对太后的解释是:
“看在妹妹楚兰琪与好友秦朝阳的情分上,就留个虚名吧。唯一的亲人失踪几年了,好友也离京几年了,就当给好友留个念想吧。”
这理由确实有些牵强,但当时的情形,太后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一离京就是一年。
前些日子,秦朝朝因为自己的处境危险,不便联系外祖,生怕牵连他们。
后来太后倒台,她又匆匆去了北昭。但外祖家一直都是她心底的牵挂。
没想到,太后和睿王刚倒台,楚凰烨就不声不响地将人接了回来。
她深深看了楚凰烨一眼,那眼神里有动容,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赖。
惊喜?眼下这情形,可真是“惊”大于“喜”了。
“咱们再看看。”
秦朝朝又往外看去,只见那丫鬟啐了一口,指着掌柜的鼻子骂:
“我呸!”
“江家不过一个犯了罪的破落户,还真当自己国公府是盘菜了?不过是皇上宅心仁厚。”
“我家小姐可是左相府的三小姐,让她绣,是给她面子。废话少说,快叫她滚出来!”
掌柜的话被左相府的丫鬟粗暴打断,脸色更加难看,抱着衣裙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那丫鬟左一句“破落户”,右一句“贱人”,字字句句都在践踏国公府颜面。
一个左相府的丫鬟都如此嚣张。
秦朝朝看向楚凰烨问道:
“朝廷有新左相了?”
楚凰烨点头,
“原宰相副职顶了王敬之。怎么,我的皇后想教教他们规矩?”
秦朝朝道:
“云霄,去查查。”
云霄刚领命离开,只见绣阁那门口悬着的细竹帘被一只略显纤细的手掀开。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浅碧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头发简单梳成双螺髻,面容与秦朝朝有三分相似,只是看着比秦朝朝更温婉几分。正是江云晚。
围观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吸气声,有人面露不忍。
毕竟江云晚看起来不大,身子骨也单薄,站在那儿跟棵刚抽条的小柳树似的。
那丫鬟却是个膀大腰圆的,往前一杵,把江云晚衬得更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围观的老百姓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大婶挎着菜篮子,直咂嘴:
“哎哟,这左相府的丫鬟也太凶了,跟要吃人似的!”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摇头晃脑: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左相府三小姐,谁不知道是菩萨心肠。这事拿谁都会发火吧?”
“就是,要穿去宫宴的衣裳,用了顶好的蜀锦,若真绣坏了,确实是大事。你看那雀鸟,确实不太像常见的喜鹊那般喜庆。”
旁边一个挎着针线包的大娘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绣花!那小姑娘才多大?能绣成这样不错了!”
“左相府非要指名道姓让人家国公府的小姐亲自绣,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人家掌柜都说了,五小姐不专精这个!”
一个卖货郎小声嘀咕:
“就是就是,国公府刚回京,这左相府就上门找茬,我看啊,是看人下菜碟!”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可衣服不好看也是事实啊,那么好的料子可惜了”
楚凰烨问秦朝朝:
“正主出来了,你不去帮帮她?”
秦朝朝道:
“不急。看看晚儿姐姐怎么应对。我这表姐,看着温吞,骨子里可未必是面团捏的。”
江云晚脚还没在门槛外站稳,那丫鬟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带着风声几乎要戳到江云晚的鼻尖,开口就破口大骂:
“江云晚!你个缩头乌龟,总算敢露脸了?瞧瞧你绣的这破烂玩意儿!”
她劈手从旁边掌柜手里又抢过那件蜀锦衣裙,“哗”的一声抖开,
“看看!你自己看看!这绣的是喜鹊?这呆头呆脑、灰扑扑的鬼样子,跟灶台边偷食的麻雀有什么两样?”
我们三小姐金枝玉叶,是要穿着它去宫宴,艳压群芳的!你绣成这样,是存心让我们小姐在贵人面前丢脸是不是?!”
江云晚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砸得懵了一瞬,一股倔强劲儿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