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前脚刚走没多久,那股子“高手论道”的肃穆余韵还没完全散尽,后脚没几日,院子里的宁静就被一阵更加鲜活、也更加“嘈杂”的声音打破了。
是苗圃带着小耳朵来了。
与左耳的孤身前来、气场肃杀不同,苗圃母女的出现,瞬间给这个宁静的小院注入了满满的、带着奶香和欢笑的烟火气。
苗圃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头发利落地挽成妇人髻,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间是为人妻、为人母之后特有的柔和与满足。
而小耳朵,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不点,今天更是被打扮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一身粉嫩嫩的绣花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小鬏鬏,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
她一手被苗圃牵着,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嗯,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用各色羽毛和亮片缝制的、略显粗陋的布偶小鸟?
等等!那布偶小鸟的眼睛,怎么是用我的……褪下来的金色绒羽贴的?!
还有那尾巴,不是我去年换羽时掉的最长那根飞羽吗?!
嘎!谁干的?!肯定是小耳朵!这小丫头,居然拿我的毛做玩具!
我气得差点从树上扑下去,但看到小耳朵那张粉雕玉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算了,看在她爹是左耳、她娘是苗圃的份上,几根毛而已,本雕爷……忍了!
“夫人!圣尊!”苗圃一进院子就扬声打招呼,声音清脆带着喜悦。
“夭夭!柳柳!”小耳朵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挣脱苗圃的手,迈着小短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朝着刚从厨房出来的小夭扑去。
“哎哟,我的小耳朵!快来让夭夭抱抱!”
小夭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弯腰一把将小耳朵捞起来,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呀?这裙子是娘亲新做的?”
“嗯!”小耳朵用力点头,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布偶小鸟,“外婆你看!小鸟!耳朵自己缝的!用毛球叔叔的毛毛!”
我:“……”
果然!小丫头片子,还自己缝的!手艺真不咋地!
小夭接过那丑萌丑萌的布偶,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树上表情扭曲的我,忍俊不禁:
“哎呀,我们小耳朵手真巧!这小鸟缝得真精神!毛球叔叔的毛用在这里,可好看了,是不是呀,毛球?”
我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嘎……好看。”
小耳朵听到我的“夸奖”,更高兴了,在小夭怀里扭来扭去,又朝廊下看书的相柳伸出小手:“柳柳抱!”
有了上次的经验,相柳这次似乎淡定了一些。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明显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他伸手,稳稳地将小耳朵从小夭怀里“接”过来(姿势依旧有点僵硬),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耳朵立刻熟练地环住相柳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还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叹息:“柳柳果然还是香香的,凉凉的,舒服!”
相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冰蓝的眸子里,映着小丫头毛茸茸的发顶,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苗圃将竹篮递给小夭,笑道:“夫人,这是奴婢新摘的菜,还有自己做的几样点心,带来给您和圣尊尝尝。”
“苗圃姐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自称奴婢了,你现在是左耳将军的夫人,是耳朵的娘亲,跟我还这么见外。”
小夭接过篮子,嗔怪道,又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赞道,“这菜真水灵,点心闻着就香!快进来坐,喝口茶。”
几人移步廊下。小夭和苗圃坐着说话,相柳则抱着小耳朵,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院子里飞来飞去的蝴蝶,偶尔低声回答小耳朵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柳柳,蝴蝶为什么会飞?”
“有翅膀。”
“耳朵也有翅膀吗?”
“……没有。”
“那耳朵能飞吗?”
“不能。”
“毛球叔叔能飞,为什么耳朵不能飞?”
“……”
我在树上听着,差点笑出声。
嘎,相柳大人也有被问住的时候!
小耳朵这十万个为什么,果然名不虚传。
苗圃看着二人的互动,眼中满是笑意,低声对小夭说:“夫人,您看,圣尊对耳朵多有耐心。耳朵在家可喜欢念叨你们俩了,还一直说柳柳好看,厉害,就是……有点冷。” 她掩嘴轻笑。
小夭也笑:“他就是面冷,心里可疼孩子了。你们能常来,他其实挺高兴的。”
她顿了顿,看向苗圃,关切地问,“左耳最近怎么样?那天他来找柳哥,好像有所悟,回去后没出什么问题吧?”
苗圃摇摇头,脸上露出温柔又带着点心疼的神色:
“多谢夫人挂心。他很好,那天回去后,在院子里静坐了大半夜,身上的气息好像……更沉静了些?奴婢也说不好,但感觉是好的。只是练功更勤了,有时半夜还在打坐。”
“有所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耗神。”小夭叮嘱道,“你平时多提醒着他点。”
“奴婢省得。”苗圃点头,又说起别的家常。
这边大人说着话,那边,小耳朵的注意力很快从蝴蝶和“为什么”上,转移到了……我和雪球身上。
“柳柳,放耳朵下来,耳朵要去找毛球叔叔和雪球玩!”
小耳朵在相柳臂弯里扭动,相柳依言将她放下。
小耳朵立刻迈着小短腿,先跑到雪球晒太阳的垫子边。
雪球对这个小主人已经很熟悉了,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任由小耳朵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的背毛。
摸够了雪球,小耳朵又噔噔噔跑到树下,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我:“毛球叔叔,下来陪耳朵玩!”
我看看小夭,小夭对我笑着点点头。
我只好扑棱着翅膀,落在一个比较低的枝桠上,刚好能让小耳朵够到我的爪子(如果她踮脚的话)。
小耳朵立刻开心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爪子上的鳞片,又好奇地摸了摸我垂下的尾羽:
“毛球叔叔的羽毛好亮!比小鸟(布偶)的毛毛亮!”
废话,本雕爷的羽毛,是那些退掉的杂毛能比的吗?我心里得意,但还是矜持地“嘎”了一声。
“毛球叔叔,你能带耳朵飞飞吗?”小耳朵提出了新的要求,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
带小奶娃飞?这风险太大了吧?
万一摔了,左耳不得砍了我?我求助地看向小夭。
小夭也听到了,走过来,蹲下身对小耳朵说:
“耳朵,毛球叔叔飞得太快了,你太小,抓不稳,会掉下来的。等耳朵再长大一点,让毛球叔叔带你飞低一点点,好不好?”
小耳朵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好吧。那耳朵快点长大!”
她又看看我,又看看树,忽然说:
“外婆,耳朵想上树!像毛球叔叔一样,蹲在树上!”
上树?这小丫头,想法还挺多。
我看着那棵比我腰还粗的梧桐树,又看看小耳朵那小短腿,觉得这愿望有点难实现。
然而,小夭还没说话,旁边的相柳却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一言不发,弯腰,单手就将小耳朵抱了起来,然后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稳稳地落在了我刚才蹲着的、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又稳如泰山。
小耳朵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飞”到了树上,被相柳稳稳地放在枝桠分叉处坐好,他的手臂则虚虚地环在她身后,防止她掉下去。
“哇!”小耳朵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出兴奋的惊呼,紧紧抓住相柳的衣袖,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柳柳好厉害!飞上来了!耳朵在树上啦!”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能看到整个院子,甚至远处的山峦。
“夭夭!娘亲!你们变小啦!”她朝着下面的小夭和苗圃挥手。
小夭和苗圃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但见相柳护得周全,又放下心来,也笑着朝她挥手。
“高吗?”相柳淡淡问。
“高!”小耳朵用力点头,但又补充道,“但是有柳柳在,不怕!”
相柳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啧啧称奇。
嘎,相柳大人这“带娃”技能,是越来越熟练了啊。以前是拎,现在是抱,还会“飞”了?
为了满足小耳朵的“上树”愿望,连轻功都用上了?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估计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小耳朵在树上新鲜了一会儿,又指着更远处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相柳居然也耐心地、用最简单的语言回答着。
最后,是小耳朵自己觉得坐久了,想要下去。相柳又抱着她,稳稳地落回地面。
这一番“上树下树”,消耗了小耳朵不少精力。她开始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苗圃见状,便提出告辞。
小夭又抱了抱小耳朵,亲了亲她的小脸:“小耳朵困了?回去让娘亲哄你睡觉,好不好?下次再来我们这里玩。”
“好,夭夭再见,柳柳再见,毛球叔叔再见,雪球再见!”小耳朵乖巧地一一告别,趴在苗圃肩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送走苗圃母女,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小夭走到相柳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仰脸笑道:“柳柳,你今天表现真好。耳朵可喜欢你了。”
相柳低头看她,冰蓝的眸子里映着晚霞和她含笑的脸,语气平淡:“聒噪。”
但他的手,却自然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蹲在树上,看着那对在暮色中相依的身影,又想起刚才相柳抱着小耳朵飞身上树的画面,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嘎,再冷酷强大的存在,似乎也逃不过“家”的羁绊和“爱”的软化。
左耳有了苗圃和耳朵,身上多了烟火气和牵挂;相柳有了小夭,有了这些吵吵闹闹却充满生机的家人(包括我!),也渐渐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走下,变得有血有肉,甚至……有点“人情味”了?
虽然他还是会“吃醋”,还是话少,还是气势吓人,但那些细微处的纵容、守护和偶尔笨拙的温柔,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更动人。
也许,这就是“家”的意义吧。让最坚硬的冰,也能被温暖融化;让最锋利的刀,也有了想要守护的软肋。
嗯,今天又是被“家”的温暖(和熊孩子)洗礼的一天。
虽然被迫“贡献”了羽毛,还被要求“带飞”,但看在相柳大人亲自“带娃上树”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毕竟,能见证这些冰冷强大的家伙们,一点点被“家”驯化的过程,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好了,该去巡视夜岗了。
希望今晚的月亮,也像小耳朵的笑容一样,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