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带来的热闹与离愁,如同湖面的涟漪,渐渐散去。
院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姐妹情深的暖意,让小夭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悠远的温柔。
雪球继续它的晒太阳大业,我则重新规划我的巡山路线,试图找回被“冷落”期间可能错过的肉干来源。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且自带强烈“生人勿近”气场的访客,踏入了这个温馨的小院。
是左耳。
这位爷,如今已是五神山公认的、除了相柳之外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玄甲卫统领,寂灭刀意大成者,圣尊麾下第一悍将(兼头号闷葫芦)。
他依旧是一身万年不变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怀抱那柄从不离身的漆黑长刀,行走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利与冰冷。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苗圃,也没有带小耳朵。
这很罕见。通常他来,要么是公务(向相柳汇报),要么是带着妻女来串门(虽然串门时他也多半是背景板)。
像这样独自、空手(除了刀)前来,更像是……私人拜访?
彼时,小夭正在药圃里给新移栽的“月光兰”固定支架,相柳则坐在老梅树下的石桌旁,自己和自己对弈。
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左耳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小夭先注意到了,直起身,有些惊讶地笑道:“左耳?你怎么来了?苗圃和耳朵呢?”
“夫人。”左耳抱拳,行了一个简练的礼,声音是一贯的冷硬低沉,“她们在后山玩耍。末将来寻主上。”
他的目光,越过小夭,直接落在了梅树下的相柳身上。
相柳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到来,并未抬头,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正凝神看着棋盘,仿佛在思考一步至关重要的落子。
听到左耳的话,他才缓缓抬眸,冰蓝的瞳孔平静无波,淡淡扫了左耳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目光又落回棋盘,似乎在等左耳说明来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聒噪的夏蝉似乎都识趣地闭了嘴。
小夭看看相柳,又看看左耳,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同于寻常的气氛。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对左耳温和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加两个菜。”
说罢,便转身朝厨房走去,经过我栖息的树下时,还对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安静看戏,别捣乱”。
我立刻绷紧了神经,收拢翅膀,屏息凝神。左耳单独来找相柳,肯定不是闲聊。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影魔余孽又有动静?还是边境不安?
然而,左耳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主上,”左耳上前几步,在距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末将近日于刀意之上,似有所感,却滞涩难通。特来……请主上指点。”
不是军务,不是汇报,而是……请教刀法?我愣了一下。
这倒新鲜。左耳的寂灭刀意,师承相柳,但早已走出自己的路,凌厉霸道,杀伐果决,连相柳都曾赞许过。如今他竟会遇到滞涩,需要来请教相柳?
相柳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彻底移开,落在左耳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左耳,冰蓝的眸子里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凝聚、审视。
左耳坦然承受着他的目光,身姿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带着一股执拗的、寻求突破的锐气。
半晌,相柳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何处滞涩?”
左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言简意赅:
“‘寂灭’之后,当为何?末将之刀,可斩万物,灭生机,然……过后只余虚无。近日修炼,常觉此‘无’之中,似有未尽之意,却捕捉不得。”
寂灭之后?我听得云里雾里。刀意不就是用来杀敌的吗?灭了不就完了?还有什么“未尽之意”?
相柳听完,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直接解答,而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看。”他只说了一个字。
左耳的视线立刻聚焦在棋盘上。我也好奇地伸长脖子(虽然我看不懂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相柳刚才落下的那子,并非杀招,也不是为了围地,反而像是……自陷险地?将自己一片原本颇有生机的黑棋,主动送入白棋的包围之中。
左耳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定那片被“放弃”的黑棋,以及周围白棋的态势。
他看了许久,周身那股冰冷的刀意,竟不自觉地微微流转,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锋锐。
相柳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棋盘,只是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山,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场关乎“道”的请教,与品茶观景无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夭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到这一幕,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左耳保持着那个凝视棋盘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但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寂灭刀意正在剧烈地波动、碰撞、尝试着去理解、去捕捉棋盘上那看似“自毁”的一手所蕴含的某种……意境?
忽然,左耳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刀柄!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深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死寂”与“新生”交织意味的刀意,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虽然只是一瞬,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威势,让我全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好……好恐怖!这刀意,比之前更加可怕了!
不只是毁灭,仿佛在毁灭的尽头,还孕育着什么别的东西?
左耳剧烈地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汗珠,但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震动。
他看向相柳,眼中充满了敬畏与……顿悟的狂喜?
“主上……末将明白了!”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寂灭非终,毁灭之中,亦藏‘涅盘’之机!绝处逢生,向死而生!刀意不应止于‘无’,当于‘无’中寻‘有’,于‘灭’中见‘生’!是属下……之前着相了,只看到了‘灭’,未窥见‘灭’后之‘道’!”
相柳放下茶杯,冰蓝的眸子回视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他微微颔首:“悟了便好。‘寂灭’是刀,‘涅盘’是心。刀斩外魔,心守本真。你的路,还长。”
“谢主上指点!”左耳抱拳,深深一躬,那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语气中的感激与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
“嗯。”相柳受了这一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左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相柳会让他坐。但他没有犹豫,依言在相柳对面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缓和了许多。
相柳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指尖在棋盒中拨弄着棋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左耳,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大道的点拨从未发生,只是随口问道:“苗圃和耳朵,近来可好?”
左耳似乎还没完全从顿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闻言顿了一下,才答道:“……甚好。耳朵近日开始习字,苗圃在教。”
“嗯。女孩家,多识些字,明些理,总是好的。”相柳淡淡点评,落下一子,“你的刀意有所精进,平日与苗圃相处,需多加收敛,莫要无意间伤了她。”
左耳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肃然应道:“末将谨记!”
“小耳朵体弱,你的寂灭之气虽已内敛,但幼子敏感,平日抱她,也需留神。”相柳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是。”左耳再次应下,冰冷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接下来,两人便不再说话。
相柳继续自己与自己对弈,左耳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时而落在棋盘上,时而飘向远方,似乎在消化、体悟刚才所得。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一白一黑,一坐一挺,一闲适一肃穆,构成一幅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琐碎的交谈,只有偶尔棋子落盘的轻响,和空气中无声流淌的、属于强者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以及那深藏于冰冷表象下的、微不可察的关怀。
我看得呆了。这哪里是主仆见面?
这分明是宗师在指点关门弟子,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在交流大道!
相柳寥寥数语,一点棋盘,就帮左耳捅破了一层困扰许久的窗户纸,让他的刀意更上一层楼!
而左耳对相柳的敬畏与忠诚,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难怪左耳能成为相柳最信任的臂膀。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上下级,更有一种基于对力量本质共同追求的、超越言语的深刻联结。
小夭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和几样点心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安静对坐的画面。
她笑了笑,没有打扰,将茶点轻轻放在石桌一角,又悄悄退开了。
茶香袅袅,混合着院子里草木的清香。左耳没有久留,又坐了片刻,将杯中茶饮尽,便起身告辞。
“主上,夫人,末将告辞。”他抱拳。
“去吧。”相柳点头。
“左耳,有空常带苗圃和耳朵来玩。”小夭也笑着送他。
“是。”左耳应下,又看了相柳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新的领悟和坚定,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相柳继续未完的棋局,小夭坐到他身边,托着腮看他。我则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嘎,这就是顶尖强者之间的交流吗?
不需要废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一盘棋,就能传递如此深奥的意念。
相柳大人对左耳,看似冷淡,实则栽培用心,连他的家人都关心到了。而左耳,也从未辜负这份信任和指点。
我忽然觉得,能蹲在离他们这么近的树上,看到这些平常不为人知的细节,似乎……也是一种难得的机缘?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被迫吃狗粮,但偶尔,也能看到点不一样的、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
比如今天,我就看到了“寂灭”与“涅盘”,看到了冰冷的刀锋之下,或许也藏着一颗守护的、甚至温柔的心(虽然只对极少数人)。
嗯,今天这“戏”,看得值!
虽然没看懂棋,也没完全听懂那些玄乎的“道”,但那种氛围,那种意境,让我这只雕都觉得……受益匪浅?
我甩甩头,将这些高深的念头抛开。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我还是去巡视一下,看看晚上小夭会做什么好吃的,来“庆祝”左耳将军的“悟道”吧。
毕竟,看高手过招(下棋?)也是很消耗体力的!需要肉干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