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们需要时间”的断言,在北平行辕“苍穹事务办公室”的核心层中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精准、近乎偏执的行动节奏。西伯利亚事件的余波、雪熊“回旋镖”计划的暗中涌动、梅里根“天盾”星座的持续挑衅、戴高乐“第三条道路”的萌芽所有这些外部变量,都被纳入“天眼-α”那稳定聚焦的宏大背景板下,进行着冷酷的重新评估与优先级排序。冯婉卿的指令明确:以“鲲鹏”首飞为核心里程碑,倒逼所有系统进入极限效率状态。
“攀星”基地及分散的协作网络,进入了冲刺前的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技术“隘口”。
“鲲鹏”的心脏——那台融合了涡扇、冲压、火箭三种模式的“组合循环发动机”,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模态转换测试后,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全工况模拟试车”。
巨大的试车台被“星尘-2型”复合材料和多层能量阻尼场重重包裹,深藏于戈壁地下。总工程师、白发苍苍的吴老,在控制中心里,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点火,而是要模拟“鲲鹏”从跑道上涡扇起飞、加速到超音速时转为冲压模式、最后突破大气层边缘切换为火箭模式的全过程,其间涉及的气动、热力学、控制逻辑复杂到令人绝望。
“各系统准备就绪!”
“点火倒计时——十、九”
控制中心鸦雀无声,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参与项目的数百名骨干,屏息凝神。
“三、二、一——点火!”
低沉的咆哮从地下传来,通过传感器,在控制室里激起轻微的共振。 屏幕上,代表涡扇推力的曲线平稳爬升,发动机进气口模拟的高速气流发出尖锐的嘶鸣。
“涡扇工况稳定!推力达到设计值百分之百!”
“开始模拟加速,准备模态转换!”
推力曲线继续上扬,速度模拟值突破音障,发动机内部,精密的可调几何结构开始动作,气流路径悄然改变。
“冲压模态转换——启动!”
这是最危险的阶段。涡扇的旋转部件需要“冻结”,进气完全依赖高速气流的冲压效应,燃烧室结构和工作模式发生剧变。屏幕上多条关键参数曲线出现了剧烈但短暂的抖动,警报灯亮起又熄灭,工程师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跃,调整着预设的补偿参数。
“转换完成!冲压模态建立!燃烧稳定!”
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呼,但吴老面色依旧紧绷。还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冲压转火箭。此时大气已极度稀薄,需要发动机“自力更生”液氢火箭发动机需要无缝接力。
“高度模拟达到临界点,准备火箭模态转换!”
屏幕上,代表冲压推力的曲线开始按照预设程序衰减,而代表火箭推力的另一组参数开始注入。发动机内部,阀门开闭,喷注器启动,低温推进剂涌入
“火箭点火——成功!推力平稳!混合比正常!”
“转换完成!火箭模态稳定运行!”
成功了! 全工况模拟试车,在预设的三十秒极限窗口内,成功完成了三次惊险的模态转换,发动机全程运行平稳,关键参数全部落在设计裕度之内!
控制中心瞬间被巨大的欢呼声淹没!吴老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不仅仅是发动机的胜利,更是材料、控制、气动、热防护等数十个分系统协同攻关的胜利,是“星火淬炼”工程在工程集成能力上的里程碑式证明!
消息传到“苍穹事务办公室”,冯婉卿只回复了两个字:“甚好。”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鲲鹏”首飞最大的技术障碍,被攻克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伯利亚,雪熊的“灯塔”项目在经历了“探针”引发的灾难后,陷入了诡异的、危险的低迷与秘密狂热并存的状态。
钻探现场被彻底封锁,方圆五十公里划为军事禁区,任何未经最高许可的飞行器进入都会遭到击落。表面上看,项目似乎停滞了。但“天网”通过多种遥感手段和潜伏情报综合分析,发现了异常:雪熊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钻探点外围,构建一个多层、复合的、前所未见的屏蔽与能量约束设施。设施动用了大量从“灯塔”项目其他区域紧急调运的特殊材料,其设计明显借鉴了(或试图模仿)从“水滴”演示和西伯利亚结构体本身泄露的零星能量特征。
“他们不是在放弃,而是在尝试‘控制’和‘隔离’那个被激活的结构体。”宋清漪在分析报告中写道,“其屏蔽设施的设计思路,隐约指向了控制高维能量泄露和防止信息辐射,这说明结构体可能仍在持续释放某种我们无法直接探测的‘场’或‘信息’。雪熊很可能从结构体泄露的、或从爆炸现场残留的样本中,获得了某些零碎的、超越现有认知的技术片段,正在疯狂地进行逆向工程尝试,哪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更令人警惕的是,雪熊内部,关于“灯塔”项目的争议急剧升温。以彼得罗夫为首的军方强硬派,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结构体,将其视为“国运神器”;而以部分资深科学家和谨慎派官员为代表的“理性派”,则警告贸然研究可能引发更大灾难,主张彻底封存。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两派在高层激烈交锋,甚至发生了数次未公开的、涉及关键研究人员“被失踪”或“被调离”的事件。雪熊这座外表依然坚固的堡垒,内部因贪婪与恐惧,正滋长着危险的裂痕。
而在西陆,戴高乐凭借其巨大的个人威望和政治智慧,其“欧洲太空探索与安全倡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进展。
在一次秘密的欧共体( precursor to eu )首脑峰会上,戴高乐展示了一份由法国国家太空研究中心牵头、联合德意志、意大利顶尖科研机构共同完成的、名为“半人马座之眼”的深空探测卫星初步设计方案。方案虽然预算高昂,但技术路径清晰可行,目标直指对“天眼-α”进行抵近观测与科学分析。戴高乐慷慨激昂地陈述:“先生们,我们不能将理解自身命运的权利,完全交给华盛顿、莫斯科或北平。欧洲必须有自己的眼睛,看向星辰。这不是军备竞赛,这是文明对自身起源与未来的最基本求知!这笔投资,关乎欧洲在未来人类叙事中的话语权与地位!”
或许是“天眼”带来的普遍不安,或许是戴高乐描绘的“欧洲独立话语权”愿景具有吸引力,也或许是梅里根与雪熊的“危险共舞”让西陆各国感到需要新的战略支点,最终,法、德、意三国勉强同意共同出资启动“半人马座之眼”项目的可行性研究与关键技术预研,并欢迎其他欧洲国家以观察员或合作伙伴身份加入。这离真正的卫星升空还遥遥无期,但其象征意义巨大——旧大陆在星海的注视下,第一次尝试集结起独立的技术力量与政治意志。
消息传出,梅里根反应强烈,其国务卿公开质疑欧洲项目的“必要性与透明度”,暗示这可能“干扰对地外现象的现有国际监测努力”。雪熊则保持沉默,其内部自顾不暇。而华胥,则通过叶知秋的渠道,向戴高乐传递了谨慎的祝贺,并“非正式”地表示,愿意在“科学数据交换”层面,与未来的“半人马座之眼”项目进行合作。
然而,就在地球各方势力因“鲲鹏”突破、西伯利亚僵局、欧洲觉醒而动态调整之际,“天眼-α”再次向它的观察对象,展示了其进程的不可阻挡与评估维度的难以揣测。
“璇玑”团队在对“哨兵-α”持续传回的数据进行深度挖掘时,发现了令人心悸的新现象:“天眼-α”那规律闪烁的信号,其谐波分量在过去一周内,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但具有明确调制规律的“边带”。这种“边带”并非其主信号的简单衍生,而像是额外“加载”上去的、信息结构更为复杂的新编码层!
“初步分析显示,”“璇玑”在紧急会议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种‘边带调制’,与‘水滴’演示单元在最后阶段、进行物质重组演示前,其能量场中出现的某种‘预备性场校准’波动模式,存在高度相似性!而且,其调制深度,正随着‘天眼’姿态调整精度的提升,而同步、线性地增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璇玑”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推测,“‘天眼’的姿态调整(聚焦),可能只是其‘观测程序’的第一步。现在,它正在进入第二步——加载更高精度的‘扫描’或‘分析’协议。就像显微镜在调好焦距后,开始切换更高倍的物镜,或者更换染液和光源。它准备‘看’得更细,分析得更深。而它准备使用的‘分析方法’,很可能与‘水滴’演示的底层技术原理同源!”
“它要‘扫描’什么?”冯婉卿问。
“可能是地球整体的能量背景、特定频段的电磁活动、地质结构、大气成分甚至可能是生物圈的意识活动背景噪声,或者特定技术活动(比如‘鲲鹏’试车、大型粒子对撞机运行)产生的独特‘印记’。” “璇玑”艰难地说,“我们不知道它的‘扫描’敏感度有多高,解析度有多强。但可以肯定,一旦这种‘高精度扫描’完全加载并启动,我们在地球上进行的很多活动,特别是那些涉及高能量、复杂信息处理、或尝试触碰基础物理边界的行为,很可能会在其‘评估报告’中,留下比以往清晰得多的‘记录’。”
评估,正在升级。从模糊的“观察”,走向可能触及文明本质的“深度分析”。 而“鲲鹏”的首飞,这样一场集合了人类目前顶尖工程技术、必将释放巨大能量与复杂信息的事件,无疑将成为“高精度扫描”下最醒目的“目标”之一。
压力,空前巨大。
“鲲鹏”首飞,不再仅仅是技术验证,更成了一场在高等文明“显微镜”下进行的、关乎文明形象的“公开演示”。飞得好,是“技术潜力与工程能力”的加分项;稍有差池,甚至仅仅是暴露出某些不成熟或“野蛮”的技术特征,都可能被解读为“不稳定”、“风险高”的负面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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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鹏’首飞计划,是否需要调整?推迟?”总参谋长提出最现实的担忧。
“不。”冯婉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平静中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恰恰相反,这证明了我们加速推进‘鲲鹏’的正确性。‘天眼’的扫描在升级,说明它的评估在深入。躲是躲不开的,藏也是藏不住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看到我们最好的状态,最有序的组织,最精湛的技术,最和平的意图。”
“命令:”
“‘鲲鹏’项目,进入最后的总装集成与全系统联调阶段。首飞日期不变,但飞行任务规划必须进行最高标准的优化与‘净化’。剔除任何可能被误读为‘攻击性’或‘不稳定’的测试项目,飞行轨迹、能量释放、通讯内容,全部按照‘和平、有序、精确、可控’的最高标准设计。我们要将首飞,做成一次向星空展示人类工程文明‘优雅’与‘纪律’的典范。”
“‘问天阁’与‘璇玑’团队,联合成立‘首飞观测评估推演小组’。任务:模拟‘天眼’可能采用的各种‘高精度扫描’模式,推演‘鲲鹏’首飞全程可能产生的、可被对方探测到的各类‘信号’,评估其可能的‘解读’方向,并提出规避负面解读的优化建议。”
“‘天网’启动‘净空’预案。在‘鲲鹏’首飞前后关键窗口期,对我国周边空域、电磁频谱进行最高级别的管控与净化,最大限度减少背景干扰和意外信号,确保‘鲲鹏’的‘表演’清晰、干净。”
“外交上,叶先生,适时、有度地向国际社会(特别是科学界)通报‘鲲鹏’即将进行的、‘和平利用太空、验证下一代天地往返运输技术’的首次轨道飞行测试。姿态要开放,信息要有限,重在表明我们活动的‘透明’与‘建设性’。”
命令层层下达,整个国家机器围绕着“鲲鹏”首飞这枚即将投入星空“显微镜”下的“样本”,开始了最后的、精密无比的校准与准备。
戈壁深处,“鲲鹏”巨大的黑色机体,在无数探照灯下,缓缓与经过最终测试的“组合循环发动机”对接。 银灰色的“星尘-2型”蒙皮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流畅的线条蕴含着澎湃的力量。地勤人员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飞行员“巡天”再次被选中,他将驾驶这架承载着文明期望的飞行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航行。在模拟器里,他已经将优化后的飞行程序演练了上千遍,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平顺、无可指摘。
南山基地,“问天阁”与“谛听”联合小组的推演室内,复杂的模型正在运行,模拟着“天眼”各种可能的扫描波束掠过“鲲鹏”时,可能激发的电磁、引力、甚至时空微扰信号,并评估其“观感”。
北平行辕,冯婉卿站在观景台前,望向西北方向。夜空清澈,群星璀璨,其中一点,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调整着它的“镜头”与“滤镜”。
“都督,云汐总工,”她心中默念,“你们点燃的火,铸就的剑,即将在星海的注视下,第一次出鞘。这不是征战,是答辩。我们会用我们全部的心血与智慧,为这个文明,交上一份至少无愧于心的答卷。”
夜风拂过,带着戈壁的干燥与星空的寒意。
“鲲鹏”静卧,铁翼将扬。
星辉如炬,映照前路,亦如考场上最严苛的监考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