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静默”专项小组的成立，如同在北平行辕最深沉的机密湖面下，投入了一颗沉重的石子。其任务核心——验证林阳最后上传是否意外“标记”了那个两百光年外的“破损节点”，并评估潜在风险——所带来的心理重压，远超任何公开的地缘军事危机。冯婉卿、叶知秋、冷月、宋清漪、“璇玑”这五位“苍穹事务办公室”的核心成员，成为了这颗石子激起的、唯一的、沉默的涟漪承受者。一种近乎窒息的、混合着巨大责任、深切担忧与决死意志的氛围，在五人之间无声弥漫。
“璇玑”和她的团队，在“静默”小组的最高授权下，动用了“昆仑”主机几乎全部的非必需算力，以及“谛听”小组对网络协议的最新破译成果，开始对林阳最后的数据流进行极限深度挖掘与反向建模。他们试图回答几个致命问题：那个“破损节点”如果处于接收状态，其可能的“活性”等级是多少？接收信号后，依照网络协议，其“响应”的优先级和形式可能有哪些？是简单的“日志记录”，还是可能触发“观察”、“接触”甚至“清除”协议？其“响应”传递回太阳系，即使以光速，也需要两百年，但考虑到网络可能存在超光速信息传递机制（如量子纠缠或时空翘曲），这个时间可能被极大缩短，甚至……已经发生？
工作艰难、枯燥，且充满不确定性。每一次数据拟合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论。“璇玑”几乎住在了“深空监听与控制中心”，眼圈深陷，但眼神却因极致的专注而灼亮。她感到自己正手持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可能通向天堂，也可能通向地狱，更可能只是通往另一堵石墙的门。
外界，时间并未因这核心层的沉重秘密而停滞。 华胥的“金乌-02”按计划进行了数次成功的高空高速验证飞行，其搭载的“星尘-1型”改进型蒙皮和新型进气道设计，使其在临近空间的表现远超预期，获得了宝贵的极限数据。“北斗”系统的区域服务持续稳定，其衍生的高精度定位与短报文功能，开始在国土测绘、精准物流、应急救援等领域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无声地提升着国家的肌体效率。
梅里根的“x-37c”完成了首次自主轨道飞行并安全返回，其军方高调宣布已掌握“可靠的快速全球抵达与轨道作业能力”。雪熊则成功试射了其“萨尔马特”重型洲际弹道导弹，并暗示其已装备“可突破任何现有反导系统”的新型分导式弹头。新一轮的太空与战略武器竞赛，在“水滴”离去后的真空地带，以更快的速度、更直接的方式展开。
西陆的“欧洲太空探索与安全倡议”步履维艰，但在戴高乐的强力推动下，一项旨在建立“联合深空探测与行星防御望远镜网络”的可行性研究悄然启动，虽然预算少得可怜，参与国各怀鬼胎，但毕竟迈出了独立寻求“天外知情权”的第一步。
全球似乎进入了一种“竞赛性发展”与“焦虑性观望”并存的怪圈。 各国都在拼命提升自己的“硬实力”，仿佛这能增加在未来可能的地外“评估”或“接触”中的筹码，同时又对星空保持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任何无法立即解释的天文或电磁异常，都能引发小范围的紧张与猜测。
打破这一怪圈平衡的，并非某个国家的重大突破，而是一则最初源自民间天文爱好者，随后迅速被各国官方机构证实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宇宙观测报告。
三个月后，一个设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由多国天文学家合作运营的“泛美巡天望远镜阵列”，在例行扫描南天深空时，于半人马座α星方向（距离太阳系约437光年），捕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周期性规律闪烁的、非自然的点状光源！
光源极其微弱，但其闪烁频率极其稳定，且模式复杂，绝非已知的任何脉冲星、变星或自然天体现象。更关键的是，对其光谱的初步分析显示，其辐射中包含了大量无法用现有恒星或星际物质模型解释的、离散的、仿佛经过编码的特定谱线！这些谱线的分布模式，经一些顶尖天体物理学家私下比对，竟与“水滴”消失前最后阶段释放的某些宽频辐射的“噪声”结构，存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统计学上的显着相似性！
消息最初在天文学界的加密论坛和邮件列表中小范围流传，随即如野火般蔓延。尽管各国官方极力淡化，称其为“可能的新型激变变星”或“遥远的、未知的星际现象”，但在经历了“水滴”事件后，这种解释显得苍白无力。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甚至紧急发布声明，呼吁“以审慎科学态度对待未明现象，避免无端猜测”。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那个方向，那个距离，那种与“水滴”技术的潜在关联……无数望远镜，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合法的还是非法的，都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半人马座α星方向。一股新的、更加具体、也似乎更加迫近的“被注视”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人类的脊背。
“苍穹事务办公室”在接到“璇玑”团队的紧急报告（他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从“昆仑”主机接入了相关数据）后，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半人马座α……比之前推测的‘破损节点’（两百光年）近了五十倍！”“璇玑”在视频中，脸色因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煞白，“而且，它的‘闪烁’和光谱特征……虽然与‘水滴’不尽相同，但那种‘编码感’和‘非自然’的特征，太像了！这会不会是……那个网络中的另一个‘节点’？一个距离我们只有四光年多的、之前未被激活或未被发现的‘邻居’？还是说……是某种‘探测单元’或‘前哨站’？”
“四光年……如果是光速信号，四年前发出的信息，我们现在才看到。”叶知秋沉吟，“如果是某种超光速的‘网络同步’或‘心跳信号’，其实际‘距离’可能更近，或者……意味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活动模式。”
“关键是其‘活性’。”冷月冷声道，“它在‘闪烁’，在‘编码’。这意味着它在‘工作’，在‘发送’。发送给谁？发送什么？是否与我们有关？是否与林阳元帅的……‘标记’有关？”
最后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心中一沉。那个两百光年外的“破损节点”尚未有直接证据表明其“醒来”，但四光年外，却出现了一个新的、活跃的、疑似同源的“信号源”！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连锁反应的开端？
“立即动用我们所有的深空监测资源，包括‘北斗’系统的空间感知单元、‘金乌’平台（如果可能）、以及我们秘密部署在月球背面的探测阵列，对这个目标进行最高优先级、不间断的监控与分析！”冯婉卿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璇玑’，我需要你和‘谛听’小组，在七十二小时内，给出关于这个信号源的初步评估：它是固定的‘灯塔’，还是移动的‘物体’？其信号是否包含可解析的信息？与幽燕信标、与‘水滴’、与网络协议，是否存在可验证的关联？”
“是！”
“同时，”冯婉卿看向叶知秋和冷月，“外交与安全层面，我们需要新的策略。这个消息捂不住，很快就会引发全球性恐慌。叶先生，启动备用方案，通过可靠渠道，与戴高乐、恩克鲁玛等有限几位领导人进行最高级别紧急沟通，分享我们观测到的部分非核心数据，强调此事关乎全人类，呼吁建立某种最低限度的、超越阵营的‘深空异常信息共享与磋商机制’。目标不是达成协议，而是抢占道义制高点，并试探各方真实反应与掌握的情报。”
“冷月，‘天网’防御圈外扩。加强对近地轨道、地月空间，特别是拉格朗日点l2（‘水滴’曾停留处）及l4/l5点的监控密度。任何未经识别的航天器或异常空间现象，必须第一时间预警。启动‘蛰龙’预案，检查我们所有核心设施的主动与被动防御体系，确保在遭遇极端突发状况时，拥有最低限度的‘保全火种’能力。”
压力，从潜在的、遥远的两百光年外，骤然迫近到仿佛触手可及的四光年距离。 虽然四光年对于星际航行仍是天堑，但对于一个可能掌握超光速通讯甚至旅行的文明而言，这个距离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璇玑”团队不眠不休，调动一切资源。七十二小时后，一份初步但令人心悸的评估报告放在了冯婉卿面前。
“目标暂定编号：‘天眼-α’。”报告写道，“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连续观测与轨道反演，基本排除其为自然天体。其‘闪烁’周期为113小时，极其稳定。光谱中的‘编码谱线’虽无法破译，但其出现的时间序列，与我们掌握的、幽燕信标在特定‘环境语’刺激下产生的能量脉动模式，存在多处统计显着的非随机关联。更关键的是，我们监测到，‘天眼-α’的信号强度，在过去三天内，有极其微弱但持续的趋势性增强，且其主瓣方向，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指向太阳系方向！”
“关联性……指向性……增强……”“璇率”的声音在汇报时带着压抑的颤抖，“这不像一个固定的‘灯塔’。它更像是一个……被唤醒的、正在缓慢调整姿态、将‘目光’投向我们的‘观测站’。而且，其唤醒或姿态调整的‘触发因素’，很可能与我们（通过幽燕信标）的活动，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因果联系！”
会议室再次陷入冰点。 最坏的猜测之一，似乎正在被证实。林阳的上传，或者人类近期（特别是“水滴”接触期间）的活跃，可能不仅仅“标记”了某个遥远破损节点，更可能像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其涟漪正在触碰到网络中更近的、处于“待机”或“低功耗”状态的“邻居”，并将其“激活”或“吸引”！
“它需要多久……才能‘看’清我们？”叶知秋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无法判断。”“璇率”摇头，“如果它只是被动接收电磁波，以光速计，它看到的是四年前的太阳系。但如果它具备某种主动的、超光速的‘扫描’或‘探测’能力……时间可能短得多，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只是我们无法察觉其扫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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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淹没众人。面对“水滴”，人类至少还知道对方在哪里，做了什么，并给予了明确的“窗口期”。而面对这个“天眼-α”，他们连对方是“谁”、想“干什么”、有多大“能力”、何时会“行动”都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看着那点微光在四光年外闪烁，仿佛死神的凝视在缓缓聚焦。
冯婉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坚韧与清越：
“四光年，很近，也很远。近到足以让我们寝食难安，远到……我们依然有时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那因巨大压力和责任而淬炼出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深沉。
“既然‘看’已经不可避免，那我们就让它‘看’清楚。看清楚我们是谁，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如何面对不可知的威胁。”
“命令：”
“一、科技战线。‘共鸣’计划在完成全面安全审查后，谨慎重启。但目标调整：不再以‘拨动网络、寻求回应’为主，而是以‘模拟特定宇宙环境，尝试干扰或屏蔽可能存在的、来自‘天眼-α’的非常规探测’为研究方向。集中力量，研究‘水滴’演示中展现的、对局部时空和电磁环境的操控原理，哪怕只学到皮毛，也可能为我们构建一层脆弱的‘认知迷雾’。”
“二、‘金乌’与‘北斗’。加速‘金乌-03’（具备有限轨道机动与载荷投送能力）的研制，并以其为平台，规划部署一个小型化的、可机动变轨的深空监测与早期预警卫星星座，代号‘了望哨’。目标：构建对太阳系外围，特别是半人马座方向的、多层、多谱段、可快速响应的预警网络。‘北斗’系统增强对深空微弱信号的处理与识别能力。”
“三、人才与基础。‘薪火计划’规模再次扩大，选拔标准中加入对极端压力环境适应力、多学科交叉创新能力的侧重。启动‘深蓝文库’工程，系统性地整理、保存、数字化人类文明的一切知识成果，从最古老的岩画到最新的科研论文，建立一套分布式、抗摧毁的文明知识备份体系。我们不知道未来需要什么，但我们必须把‘家底’准备好。”
“四、外交与内政。叶先生，将‘天眼-α’的部分非核心观测数据，通过科学合作渠道，有限度地与全球天文学界共享，引导国际科学力量共同研究。同时，在‘人类共同挑战’的框架下，尝试推动一项‘和平利用外层空间、禁止在外层空间部署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国际公约谈判，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对内，宣传基调转向‘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以科学应对未知，以团结保障安全’。适当公开我们在深空探测和航天技术上的部分进展，激发民族自豪感与科技报国热情，但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威胁’的猜测。”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才会显现结果的‘长期棋局’。”冯婉卿最后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天眼’在望，我们无法让它闭上眼睛。但我们能做的，是在它的注视下，让我们自己的眼睛更亮，脚步更稳，脊梁更硬。让我们在它的评估体系里，不是一个在黑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裁决的弱等文明，而是一个在困境中不断学习、不断成长、不断迸发出惊人韧性与智慧的、值得观察甚至……值得尊重的文明。”
“星尘已为我们铸甲，如今，‘天眼’如炬，正好照见我们前行的路——无论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
命令化作意志，意志驱动行动。
人类文明，在懵懂地闯入星海棋局后，第一次清晰地将“他者”的审视目光，纳入自身发展的核心变量。恐惧依旧存在，迷茫未曾消散，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执着的力量，开始在华胥，也在所有感知到这星空寒意的人类心中，悄然生长。
了望哨星座的草图，在“攀星”基地的绝密会议室里铺开。
“深蓝文库”的第一批数据，开始向预设的、分散于全国各地的地下备份中心传输。
国际天文界的邮件列表里，关于“半人马座α方向特殊辐射源”的讨论，在官方的沉默与民间的狂热中愈演愈烈。
而在南山基地，“璇率”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坐回了“深空监听与控制中心”的主控台前。屏幕上，“天眼-α”的数据流如同冰冷的星河缓缓流淌。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恐惧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科学家面对终极谜题时的、近乎虔诚的探索欲，以及一名“薪火”传承者，为文明探路的决绝。
“都督，云汐总工，”她对着屏幕上林阳和楚云汐的简影，低声自语，“‘天眼’开了。但我们，也不会闭眼。我们会看清楚，弄明白，然后……找到我们的路。”
窗外，星海无垠，其中一点微光，正以不变的频率，冷冷闪烁。
窗内，无数灯火通明，人类文明最精华的头脑与最坚韧的意志，正在为应对这来自深空的、沉默的注视，而全速运转。
星尘为甲，砥砺前行，无惧深空寒目。
天眼如炬，照我征途，心向寰宇光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