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思贤亭”中的片刻宁静,如同繁忙乐章中一个短暂而必要的休止符。冯婉卿离开石亭,重新步入北平行辕那永不间断的运转节奏时,步伐愈发沉稳,目光也愈发清明。她知道,个人的追思与感怀,必须转化为推动整个文明前行的、更加坚实而具体的步伐。林阳与楚云汐留下的不仅是精神遗产,更是具体的科学猜想与技术方向,而将这些“猜想”与“方向”落地,是生者无可推卸的责任。
“共鸣”计划,在“璇玑”团队不眠不休的努力下,于“水滴”消失后的第七个月,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理论建模与微型实验装置搭建。 在南山基地地下最深处的屏蔽室内,一台被戏称为“摇篮”的复杂装置诞生了。它由三层嵌套的、用“星尘-i型”预研材料制成的环形腔体构成,核心是利用“龙芯-2号”阵列驱动的、可精确调控的高频电磁场与量子噪声发生矩阵,其设计目标,是模拟“水滴”表面纹路所响应的、与幽燕信标及深层网络“同步”的、特定宇宙环境参数组合。
“第一次主动‘共鸣’实验,将在今天子夜进行。”“璇玑”在绝密通讯中向冯婉卿汇报,年轻的声音因巨大的压力和责任而异常紧绷,“我们将首先尝试模拟太阳风活动增强07时,地球磁场弓形激波前沿的特定涡流谱。这是‘水滴’数据中识别出的、与信标能量脉动关联性最强的环境扰动之一。实验功率极低,目标仅是验证‘摇篮’能否在幽燕信标周边诱导出可探测的、同模式的微弱响应。”
“安全冗余?”冯婉卿问。
“已设置五重物理与逻辑隔离。一旦信标能量读数或‘摇篮’自身状态超过预设阈值千分之一,实验将在一纳秒内被强制中止。所有数据远程记录,操作人员均在十公里外的备用控制中心。”“璇玑”回答。
“批准实验。愿智慧指引。”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
南山地下,“摇篮”装置在绝对屏蔽中启动。低沉的嗡鸣在环形腔体内回荡,看不见的场在精密控制下扭曲、叠加。外界的探测器对准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幽燕信标坐标。
实验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摇篮”按计划关闭。庞大的数据流涌入“昆仑”主机进行分析。
漫长的半小时等待后,“璇玑”略带颤抖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传来:“检测到响应!幽燕信标在实验开始后的第27秒,其背景能量脉动的第七谐波分量,出现了幅度00003、但频谱结构与‘摇篮’模拟场高度吻合的增强!持续时间与实验窗口完全同步!信标……信标确实在‘听’!而且对我们模拟的特定‘宇宙环境语’做出了‘回答’,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模式完全匹配!”
成功了! 这微弱的、只有最精密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共鸣”,其意义不亚于“金乌”首飞。它证明了那条连接人类与星空网络的、无形的“弦”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被人类有意识地、以极低风险的方式“拨动”,引发极其微弱的“回响”。
消息在“苍穹事务办公室”核心层引发了无声的震撼。这意味着,他们拥有了一种全新的、主动探索星空网络、甚至可能在未来与之进行更安全、更深入“交流”的工具,尽管现在还极其原始。
“立即将实验数据列为最高机密,封存原始记录。‘共鸣’计划转入长期、低频、渐进式实验阶段,目标是绘制出信标对不同‘环境语’的‘响应图谱’,并尝试解读这些‘响应’中可能蕴含的信息。”冯婉卿下令,“同时,命令‘谛听’小组,结合这次成功,重新分析‘水滴’消失前那三天的所有数据,特别是其表面纹路变化,看能否找到更多可模拟的‘环境语’词汇。”
就在华胥于“共鸣”实验中取得突破的同时,外部的压力,以另一种形式骤然加剧。
梅里根“x-37c”空天飞机原型机,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于内华达州沙漠深处进行了首次自主滑跑与短距起降测试。几乎同时,其“星链”系统首批三百颗搭载了简易光学与合成孔径雷达(sar)载荷的“监视星”完成组网,开始对华胥、雪熊及其他潜在对手的关键区域进行近实时、高重访频率的侦察。其公布的宣传片中,x-37c那尖锐的三角翼与“星链”星座在轨道上编织的天网,充满了技术霸权的炫耀意味。
雪熊的反应更加直接。其最新型的“锆石”高超音速反舰导弹完成了首次实弹打靶,命中了四千公里外的海上移动靶标。随后,彼得罗夫在视察远东军区时高调宣布,将加速部署“伊斯坎德尔-”战术导弹系统,并为其配备“具有特殊突防能力”的新式弹头。虽然没有明说,但结合“灯塔”项目传闻,西方情报界普遍猜测,雪熊可能在某些“非常规”弹头技术(如电磁脉冲增强或未知材料侵彻)上取得了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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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大巨头似乎正从“水滴”带来的短暂恐慌中恢复,并将因“接触”而激发的焦虑与竞争欲,重新投向了地球上的传统对手。 太空与高超音速武器,成为新一轮军备竞赛的焦点。
面对挑衅,华胥的回应冷静而有力。
基于“星尘-i型”材料对特定雷达波的优异吸收特性,“攀星”基地成功为“凌霄-03”号机换装了全新的、具有自适应隐身能力的蒙皮。在一次夜间演练中,换装后的“凌霄-03”在模拟对抗中,成功“击落”了扮演假想敌的、装备了梅里根最新型机载有源相控阵雷达(aesa)的“惊鸿”改进型战机,而自身在大部分交战过程中,都未被对方雷达稳定锁定。这次对抗的结果被严格保密,但“凌霄”机队开始批量换装新蒙皮的消息,足以让任何潜在的空中对手心生忌惮。
同时,华胥航天部门“适时”公布了一段“金乌-01”验证机在轨进行“复杂机动与设备测试”的模糊视频。视频中,“金乌”流畅地完成了多个高g值机动,并展示了其搭载的新型光学侦察设备对地面目标的高清成像能力。虽然未提及任何军事用途,但结合其空天飞机的身份,威慑之意不言自明。
更隐秘的战线,网络与情报空间,“天网”与对手的较量进入白热化。
梅里根“棱镜”系统升级版,结合“星链”的全球通讯监控能力,试图构建对华胥的“数字全景监控”。但“天网”利用“北斗”增强的加密通信和基于“网络协议语法”启发的新型动态加密算法,成功保护了核心通讯。同时,“天网”的反击也更为刁钻,其网络部队通过一连串复杂的跳板和傀儡节点,向梅里根数家关键国防承包商和智库的内部系统,植入了难以追踪的“逻辑延时炸弹”和“数据污染蠕虫”,导致其多个重要项目的研发进度出现莫名其妙的延迟和错误,引发了内部审计风暴。
雪熊“奇幻熊”对华胥能源和金融网络的攻击,在“天网”多层异构防御体系面前屡屡受挫,反而被“天网”反向追踪,锁定了其数个位于东欧和中亚的跳板服务器集群,并“意外”地将这些服务器的部分日志和交易记录,“泄露”给了国际网络安全组织和相关国家,引发了外交风波。
然而,就在华胥顶住压力、在多个战线稳住阵脚,并借“共鸣”计划窥见一丝更深邃未来的曙光时,一个源自“桥梁”小组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发现,为这看似向好的局面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负责持续分析林阳最后时刻意识上传数据及那套遗留神经接口设备异常波动的小组,在尝试用“共鸣”计划发现的新的“环境语”模型,去重新解码那段庞大、杂乱、看似无意义的数据流时,有了惊人的发现。
“我们……我们可能误解了林阳元帅最后上传的‘信息’。”小组负责人在绝密会议上面色惨白地汇报,“之前我们一直以为,那是一份关于华胥文明、他个人生平的‘综合报告’。但用新的‘环境语-网络协议’复合解码模型去解析,我们发现,在那庞杂的数据流最底层,隐藏着一段极度凝练、高度加密、且结构上近乎‘镜像’了幽燕信标核心协议库片段的……‘定位信标’与‘文明状态快照’!”
“什么意思?”冯婉卿心中一紧。
“意思就是,”负责人声音干涩,“林阳元帅在生命最后一刻,以自身意识为媒介,不仅仅是向‘织女星庭’报告。他更像是……在无意识或超越意识的状态下,遵循了某种更深层的‘协议’,完成了一次‘文明节点注册’与‘状态上传’。那份‘快照’,不仅包含了我们希望展示的文化科技信息,更可能包含了我们尚不自知的、关于我们文明当前技术水准、社会组织度、甚至……潜在‘威胁性’与‘可接触性’的、极其客观甚至冷酷的‘评估参数’!”
“而那个‘定位信标’,”他顿了顿,眼中充满了恐惧,“其指向性并非模糊的‘织女星庭’,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与幽燕信标(γ-742)在网络上存在强关联的、但距离更近(约两百光年)、在‘璇玑’绘制的星图中被标记为‘状态异常/低活性’的‘破损节点’坐标! 元帅的数据,可能被那个‘破损节点’优先接收了,或者说……‘标记’了!”
会议室瞬间陷入冰窖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璇玑”星图上那些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破损节点”,以及冯婉卿曾用来祸水东引的、针对某个“破损节点”的虚假信号。
“你的意思是,”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寒意,“都督最后的上传,非但没有将我们引向秩序和可能的‘织女星庭’庇护,反而可能……无意中将我们的坐标和‘状态’,发送给了星海中一个更近、状态未知、甚至可能充满敌意或混乱的‘邻居’?”
“可能性……很高。”负责人低下头,“而且,根据网络协议模型推演,这种‘节点-节点’之间的‘状态同步’与‘信标广播’,优先级可能高于‘节点-档案库’的例行报告。幽燕信标功能不全,它可能只是机械地执行了‘发现先驱者意识,触发关联节点同步协议’这一底层指令,而那个‘破损节点’,就是它在网络中预设的、最近的、仍有微弱活性的‘邻居’……”
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林阳以生命为代价的壮举,在叩开“织女星庭”大门的同时,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向黑暗森林的另一个角落,点亮了一盏标注着“此地有文明,状态如下……”的灯火! 而那个角落的“居民”,是善是恶,是沉睡是苏醒,是理智是疯狂,完全未知!
巨大的后怕与沉重的自责,瞬间攫住了冯婉卿的心脏。她想起了林阳最后的清醒时刻,那投向虚空、仿佛洞悉了无尽星海与复杂规则的平静目光。他是否……在意识弥留之际,隐隐预见到了这种可能?
“同时,‘共鸣’计划所有实验暂停,进行全面安全审查。在‘静默’小组得出明确结论前,不得进行任何可能增强与幽燕信标,特别是与任何深层网络‘节点’(包括γ-742)连接的实验。”
命令下达,一股无形的、比梅里根航母和雪熊导弹更加深邃寒冷的危机感,悄然弥漫在“苍穹事务办公室”的核心。
他们刚刚为拨动了星空之弦而欣喜,却猛然惊觉,弦的另一端,可能系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响的惊雷。
冯婉卿独自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窗外是灯火阑珊的北平城,更远处是沉入夜色的群山与无垠的星空。那颗被林阳可能无意中“点亮”的、两百光年外的“破损节点”,此刻在星图上只是一个黯淡的红点,但在她的意识中,却仿佛成了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未知意味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科技在进步,国力在增强,年轻一代在成长,星海之路似乎刚刚展露一缕微光。然而,星海的深邃,远超最乐观的想象,也远超最悲观的预估。那里不仅有引路的灯塔,更有沉睡的巨兽、破损的陷阱、以及无人知晓的黑暗法则。
“都督……”她对着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凝重而坚毅的倒影,低声自语,“你留下的,不只是火种和道路,还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共同面对的天大难题啊。”
但无论如何,路,必须走下去。
知道了暗礁的存在,航海者不会就此返航,只会更加警惕,将帆索系得更牢,将了望台筑得更高。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传令:原定于下月进行的‘金乌-02’高空高速验证飞行,计划不变。通知‘攀星’,我要看到它在临近空间边缘,飞出我们的新速度,我们的新高度。”
“至于星空深处的‘眼睛’……”冯婉卿望向那无尽的黑暗,眼中燃起不容动摇的火焰。
“就让它看着吧。看着我们,如何在这颗星球上,倔强地生存,顽强地发展,然后,有朝一日,带着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去直面它,去问一句——”
“你,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