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金乌-01”如同一个闯入巨人花园的精密金属昆虫，在距离“示现者-阿尔法”五十公里的轨道上，开始了小心翼翼、却又坚定不移的伴飞。飞行员“巡天”的呼吸声，通过加密频道清晰传回指挥部，平稳中带着难以完全抑制的、面对绝对未知的生理性紧绷。高清摄像机传回的画面，纤毫毕现地展示着那水滴状造物的细节：其表面并非绝对光滑，在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无数纳米级别的、仿佛天然生长般的细微纹路，吸收着恒星的光芒，也吞噬着人类的窥探，不反射一丝一毫。
“没有热辐射，没有电磁泄露，没有可见的推进装置或观测口。”“金乌”的载荷专家报告着，“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但轨道参数显示，它在以难以察觉的精度，与地球自转同步，仿佛钉死在那个点上。我们的激光测距和雷达波束，在接近其表面时会发生难以解释的偏折和衰减，就像……就像空间本身在那里微微凹陷。”
“尝试发送主动问候信号，使用我们推测的友好频率和协议。”“巡天”遵照指令，向“水滴”发送了一段简短、重复的、包含基础数学序列和和平符号的无线电波。
“水滴”毫无反应，依旧沉默。
但指挥部里，“璇玑”紧盯着“昆仑”主机处理后的、来自“北斗”系统及其他深空监听站的综合数据流，突然低呼：“有反应！不是对无线电信号，是对……对‘金乌’本身的存在，有反应！ 监测到‘水滴’周围的空间曲率，在‘金乌’进行姿态调整或发动机轻微点火维持轨道时，会出现极其微弱的、与之相关的谐波扰动！它……它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着‘金乌’的每一个动作，哪怕是最微小的动量变化！”
这意味着，“示现者-阿尔法”并非无视他们，而是在用一种远超人类感知维度的方式，“观察”着这个敢于靠近的人类造物。这观察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评估。
“继续伴飞，按计划执行。”“巡天”深吸一口气，推动操控杆。“金乌”开始以一个更慢的相对速度，从“水滴”侧方缓缓滑过，机腹下方的高分辨率相机和光谱仪开足马力，记录着每一纳秒的数据。这些数据，连同“金乌”自身系统的状态、飞行员的生理指标，被实时打包，持续不断地定向发送给“水滴”。这是冯婉卿所要求的“活”的证明，是人类在此刻的“存在”状态。
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的“三日抉择”，进入了疯狂的倒计时。
梅里根，白宫地下室深处紧急成立的“地外接触应对小组”陷入激烈争吵。
“发送阿波罗登月录像！发送旅行者号的金唱片内容！发送我们的宪法、独立宣言、比尔盖茨的演讲！让它们看到自由世界的伟大成就！”鹰派拍着桌子。
“不！那些太古老、太表面了！”科学顾问反驳，“应该发送我们最前沿的成果：引力波探测数据、量子计算最新进展、癌症免疫疗法的原理、互联网的tcp/ip协议！展示我们的科技潜力！”
“还要发送我们的流行文化！好莱坞电影、摇滚乐、麦当劳和牛仔裤！证明我们文明的活力和吸引力！”文化代表高喊。
“别忘了加上我们的军事实力！核动力航母、隐形轰炸机、全球基地网络！必要的威慑不可或缺！”军方代表冷声道。
最终，在总统的咆哮下，一个庞大、杂乱、试图面面俱到却可能毫无重点的“信息沙拉”被仓促打包，内容包括精选的科技资料、历史文献、文化产品、领导人讲话，以及一段最新的、显示梅里根航母战斗群在全球巡弋的、配以激昂交响乐的宣传片。信息被转换成多种数字格式，通过位于夏威夷和加利福尼亚的大型射电望远镜阵列，以最大功率，朝着“水滴”和l2点的方向，开始持续发送。
雪熊，克里姆林宫深处的气氛同样凝重而偏执。
“发送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发送加加林进入太空的影像，发送我们卫国战争的英勇，发送西伯利亚大铁路和秋明油田！让他们看到集体主义的力量和牺牲精神！”意识形态官员强调。
“必须加入最新‘白杨-’导弹发射和‘北风之神’核潜艇潜航的画面！还有我们在叙利亚的行动！展示我们的力量和决心！”将军们要求。
“不，应该发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柴可夫斯基！展示我们灵魂的深度！”文化部长坚持。
争论的结果，是一份充满了钢铁洪流、红色标语、古典艺术交响，以及大量关于“人类解放”、“反对压迫”的激昂论述的混合信息包。其中，关于“灯塔”计划的任何信息被严格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类和平利用太空”的泛泛呼吁。信息通过设在远东和北极圈内的强大发射站，带着一股冰冷的、倔强的气息，射向星空。
西陆，在戴高乐的极力斡旋下，一场仓促的、充满分歧的紧急欧盟首脑会议，勉强通过了一份联合声明草案。 草案强调人类文明的共同遗产、对和平与合作的渴望、对科学艺术的追求，并含蓄表达了对“先进文明智慧与善意”的期待。但各国坚持加入自己的“私货”：法兰西坚持加入《人权宣言》节选和埃菲尔铁塔影像，德意志坚持加入贝多芬《欢乐颂》和康德哲学摘要，不列颠则坚持加入莎士比亚戏剧片段和大宪章影像……这份声明更像是一份文明精华的清单，缺乏统一的灵魂，但至少，它代表了旧大陆在巨大震撼下的第一次、笨拙的集体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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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世界的其他角落，反应更是千奇百怪。
一些宗教团体将“水滴”视为神迹或末日预兆，向天空发送祈祷文和圣歌；激进环保组织发送地球生态被破坏的触目惊心影像；无数的个人、小团体，通过自制或租用的设备，向天空发送着自己的爱恨情仇、人生感悟、甚至彩票号码和晚餐食谱……七十二小时的窗口期，仿佛成了全人类一次混乱无序、却又发自本能的信息宣泄。
华胥，“天启应对指挥部”成了信息洪流的中心与过滤器。
叶知秋领导的团队，在巨大的压力下筛选、分类、整合着来自国内外的海量提交内容。他们遵循冯婉卿定下的原则：真实、多元、进取、和平。 既展示辉煌的古代文明与深邃的哲学思想，也不回避近代的苦难与奋斗；既呈现“两弹一星”、“北斗”、“金乌”的成就，也收录普通农民耕作、工人炼钢、学生读书的画面；既选取《论语》“和而不同”的理念，也收录“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关于林阳的内容，经过脱敏，选取了其少年立志、科学救国、鞠躬尽瘁的片段，淡化具体军事政治细节，突出其作为民族复兴象征的意义。
最终形成的华胥信息包，是一个结构精巧的多媒体档案。它以一条时间线为轴，串联起文明的脉络，最终落脚于当下人类面对星辰时的好奇、敬畏与奋进。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妄自菲薄，平静中蕴含着力量。
外交战线上，关于“人类联合声明”的磋商，举步维艰。
梅里根坚持声明必须由其主导起草，并包含“自由民主价值观”的明确表述；雪熊则要求加入“反对霸权”、“尊重文明多样性”的条款，并暗指梅里根是“宇宙级威胁”；西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冯婉卿授意谈判代表，底线是声明必须包含“和平探索、平等交流、避免冲突、共同应对挑战”的核心原则，至于具体表述，可以模糊处理。谈判在争吵和扯皮中进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金乌-01”的伴飞进入第二天。
在一次尝试以更近的距离（二十公里）掠过“水滴”时，“巡天”报告了异常：“报告，机载引力梯度仪检测到微扰！‘水滴’周围的空间……似乎在‘排斥’我？不是力场，更像是一种空间本身的‘刚度’在增加，维持轨道需要的推力轻微上升！”
“立刻脱离至安全距离！”冯婉卿立刻下令。这是“示现者-阿尔法”首次表现出除了观察之外的、某种被动的“领域”特性。它在划定一个无形的边界。
“金乌”稳妥地后退。“水滴”依旧沉默。但这次“接触”，让华胥的科学家们意识到，对方的技术层次，可能涉及对局部时空结构的精细操控。
七十二小时窗口，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
“金乌-01”接到了执行最终任务的指令：投递“信息水晶”。那枚用特殊晶体材料封装、存储了华胥精选信息包的“水晶”，被装置在一个带有缓冲和导向装置的轻质容器内。
“巡天”操控“金乌”，调整到最佳投送轨道。在距离“水滴”约三十公里处，容器被轻柔地弹射出去，以极低的速度，沿着一条精确计算的轨迹，缓缓飘向那颗黑色的“水滴”。
指挥部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代表容器的光点，一点点接近那吞噬光线的黑色轮廓。
就在容器距离“水滴”表面可能只有数百米时，异变再生！
“水滴”那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片涟漪，并非水波，更像是空间本身的轻微荡漾。紧接着，一束极其柔和、近乎无形的银色辉光，从“水滴”尖端射出，精准地笼罩了飘来的容器。
容器在银辉中静止了。
然后，在无数监测设备的注视下，那个由人类制造、包含人类文明信息的容器，连同内部的“信息水晶”，从分子层面开始，如同被最高明的沙画师抹去一般，悄无声息地、均匀地、彻底地“消散”了。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没有残骸。就那样，在银色辉光中，化为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银辉收回。“水滴”恢复原状。
“投递物……消失了。”“巡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被……被接收了？还是被……分解了？”
“‘昆仑’分析显示，”“璇玑”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在消失瞬间，监测到极其短暂但异常复杂的量子信息流，流向‘水滴’内部，然后……然后似乎有另一道更加微弱、指向难以追踪深空方向的瞬发信号……它……它可能在接收到信息的瞬间，就将其‘读取’并‘转发’了！目标方向……与l2点主探测单元，以及更遥远的深空方向一致！”
“这意味着，它不仅仅是邮箱，还是一个即时中继站！”宋清漪失声道，“我们的信息，可能已经瞬间传递给了l2点的‘织女-7-探测者-γ’，甚至……更后面的‘档案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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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递似乎完成了，但方式远超想象。 没有确认，没有回执，只有沉默的接收和可能远超光速的转发。
最后二十四小时，在一种更加微妙、紧张、甚至带着某种失落与期待混杂的气氛中流逝。
梅里根、雪熊、西陆及其他国家或组织的信息投递，也通过各种方式（高功率无线电、激光、甚至冒险发射的小型载荷）进行。有些得到了类似的、无声的“接收-消散”处理，有些则似乎石沉大海，毫无反应。“水滴”对不同投递方式的反应似乎有微妙差别，但规律难寻。
关于“人类联合声明”的争吵，在窗口关闭前最后六小时，终于因为戴高乐和华胥方面的妥协方案而勉强达成一致。一份措辞极其笼统、仅包含“人类文明”、“和平意愿”、“期待交流”等最基本共识的、不到一百个单词的联合声明，被五常（在极度勉强和保留意见下）及其他十几个主要国家共同背书，通过华胥的“北斗”通讯链路，作为最后的、象征性的全球声音，发送给了“水滴”。
同样，被银辉笼罩，无声消散。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最后一秒流逝的瞬间，全球所有仍在发送信号的设备，都监测到一个清晰、简短的广播信号，从“水滴”和l2点探测单元同时发出：
【接收窗口关闭。】
【信息传递完成。评估进程启动。】
【本单元任务结束。即将撤离。】
【愿智慧指引汝等前路。】
信号结束后不到三分钟。
在全球无数望远镜、雷达、肉眼（在最佳观测地区）的注视下，悬浮在塔克拉玛干上空的“示现者-阿尔法”，以及远在150万公里外l2点的“织女-7-探测者-γ”，同时开始“淡化”。
没有加速，没有光芒。它们的存在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透明，在数秒之内，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片被“改造”过的、呈现流动彩虹色泽的沙地，以及全球数十亿颗被彻底搅动的心，证明着它们曾经到来过。
走了。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如同它们无声无息地到来。带走了人类文明在惶恐、期待、分歧与混乱中拼凑出的、关于自己的全部信息。
指挥部里，一片沉寂。没有放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空茫。持续三天的极致压力、决策、博弈，随着“水滴”的消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它们……会怎么评估我们？”叶知秋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不知道。”冯婉卿摇摇头，望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那片空无一物的湛蓝，“但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展示了我们的存在，发出了我们的声音，无论是嘈杂的还是清晰的。”
“金乌-01报告，目标已确认消失。请求返航。”“巡天”的声音传来，带着任务完成的释然，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允许返航。辛苦了，‘巡天’，还有‘金乌’全体。”冯婉卿说，目光投向远天，“任务，完成了第一阶段。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织女星庭-第七档案库’……我们交给你们的‘答卷’，你们会给出怎样的‘评语’？”
她转过身，面向指挥部里所有疲惫但眼神依旧灼热的人们。
“通知下去，‘天启’状态降级，但保持高度警戒。所有单位，恢复正常运转，但‘苍穹应对指挥部’保持运作，进入长期待命。”
“命令科技部门，集中所有力量，分析这三天收集到的、关于‘示现者-阿尔法’的一切数据，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能是指引我们前进的微光。”
“外交上，继续与各方保持接触，巩固此次事件中形成的、哪怕是极其脆弱的合作纽带。”
“内政上，以科学探索取得重大进展、成功完成新型航天器测试与深空通讯实验的名义，向国民发布公报，稳定人心，引导将关注点转向未来的科技发展与和平建设。”
人类与地外文明的第一次正式、间接、非对称的“接触”，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握手，没有对话，只有单方面的展示、被动的接收、和充满未知的等待。
“水滴”消失了，但它留下的涟漪，将长久地、深刻地改变这个世界。旧有的秩序、观念、恐惧与梦想，都被投入了一颗来自星海深处的石子，激荡起的波澜，将把人类这艘刚刚驶出港湾的小船，带向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海。
而华胥，在失去擎天之柱后，在经历了内部剧痛、外部绞杀、乃至直面星海的终极震撼后，终于在这短暂的、诡异的平静中，获得了一丝喘息，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关乎文明未来的十字架。
冯婉卿走到指挥台前，看着屏幕上那片“水滴”曾经悬浮过的、空荡荡的天空，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逝去的灵魂诉说：
“都督，你留下的路，我们走了一步。前面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星辰？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窗外，阳光普照，但那阳光之下，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片来自深邃星海的、永恒的阴影与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