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织女星庭-第七档案库探测单元已抵达预定观测位置”——这行冰冷的字符连同那不断跳动的、精确到秒的三十天倒计时，如同宇宙法则本身敲响的丧钟，在“苍穹应对委员会”的绝密终端屏幕上，无声地宣判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充满无限可能与无限凶险的时代的开启。最初的震惊与死寂过后，一股混合着极致压迫感、宿命感与破釜沉舟决绝的气息，在会议室中弥漫开来。
冯婉卿是第一个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肺叶，让她因连日疲惫和巨大压力而略显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她没有去看屏幕上那刺眼的倒计时，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叶知秋、冷月、新任总参谋长、远程连接的宋清漪与“璇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属于这个古老文明传承者的不屈。
“都看到了。”冯婉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该来的，终究来了。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直接。都督用生命为我们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一个直面真相、也直面终极考验的资格。”
她走到巨大的电子星图前，手指点向那个新增的、位于地球-太阳拉格朗日l2点附近的、闪烁着幽蓝光点的“探测单元”标记。
“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她转过身，面对众人，“这是我们人类文明，在已知宇宙‘观察者’面前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亮相’机会。这三十天里，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应对，我们的抉择，甚至我们的恐惧与勇气，都将被这个‘探测单元’——以及它背后那个我们无法想象的‘织女星庭’——记录、分析、评估。评估结果，将决定我们是被视为‘有潜力、可接触’的文明，还是……‘不值得关注’、‘存在风险’、甚至‘需要处理’的麻烦。”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内耗。”冯婉卿的目光陡然锐利，“‘破晓’状态升级为‘天启’状态。从此刻起，华胥共和国，以及我们所能影响、所能联合的一切力量，进入文明存续最高警戒与应对程序。目标：在三十天内，完成对‘初次接触’的初步准备，并向‘探测单元’，也向我们自己，展示一个团结、坚韧、有智慧、有底线、也有能力的文明形象！”
“现在，我命令。”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苍穹应对委员会’改组为‘天启应对指挥部’，我为总指挥，叶知秋、冷月、总参谋长、宋清漪、‘璇玑’为副总指挥，下设战略、科技、外交、安全、内政、联络六个分委会，立即搭建，一小时内投入运转。所有决议，指挥部拥有最终决断权，可调动国家一切资源，必要时可越过现行法律程序。”
“二、科技与联络分委会，宋清漪、‘璇玑’负责。首要任务：集中‘谛听’小组、‘攀星’基地、国家天文台全部力量，对‘探测单元’进行全方位、无死角、不间断的监控与分析。我要知道它的尺寸、形状、能量特征、运行模式、信号发射规律……一切！同时，立即启动‘回声’计划，尝试用我们已破译的网络‘协议语法’，向探测单元发送基础的身份标识与和平意愿声明。内容需经指挥部审核，目标不是建立对话，而是表明我们已感知到它的存在，并愿意遵循‘规则’。发送时机、频率、功率，必须经过最严密的推演，确保安全。”
“三、战略与安全分委会，冷月、总参谋长负责。立即评估‘探测单元’对现有地球军事、政治平衡的冲击。梅里根和雪熊很可能也会监测到异常，他们的反应难以预料。‘天盾’防御预案进入实战准备，重点保护‘北斗’、‘金乌’及核心科研设施。同时，启动‘迷雾’计划，利用我们的技术优势，尝试在‘探测单元’的监测数据中，植入经过精心设计的、关于我国科技水平、社会状态的‘中性偏积极’信息，干扰其可能对我们进行的深层扫描。对梅里根、雪熊的‘蚀日’行动，反击升级，但目标调整为：迫使其在三十天内，无暇他顾，无法干扰我应对‘接触’的核心准备。可以动用储备的、关于其领导人、核心项目的更致命黑料。”
“四、外交与内政分委会，叶知秋负责。外交上，策略调整。在继续离间梅、雪的同时，开始极其谨慎地、向全球少数最具远见和政治智慧的领导人（如西陆的戴高乐、第三世界有影响力的领袖）传递关于‘地外文明存在可能性增大，人类需团结’的、模糊但严肃的预警信号。不透露细节，只为未来可能的‘摊牌’争取理解与支持。内政上，‘凝魂’工程加速，但内容转向。在继续弘扬林阳元帅精神的同时，开始有步骤地向高级干部、科研骨干、军队将领，传达关于‘人类面临重大历史机遇与挑战’的总体判断，统一思想，凝聚共识，为可能的全民动员做准备。对普通民众，暂时维持‘外敌当前，团结奋斗’的主基调，避免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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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乌’项目，优先级提至‘天字第一号’。宋清漪，我授权你调用全国一切可能的力量，不惜代价，务必在三十天内，完成首架‘金乌’验证机的总装，并做好随时应急发射的准备。它可能不是武器，但它是我们向星空展示‘能力’与‘潜力’的最直观名片，也是我们未来可能的‘对话平台’。”
“三十天，我们要完成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十年才能完成的准备和整合。”冯婉卿最后环视众人，目光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我知道这近乎疯狂，我知道这注定伴随牺牲与巨大的风险。但我们别无选择。为了林阳元帅的遗志，为了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未来，为了人类文明在星辰大海中的第一声啼哭——我们必须，也必将，完成这个奇迹。”
“执行命令！”
指挥部瞬间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命令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传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巨大压力、历史使命感与悲壮决心的氛围，在知情者中弥漫。悲伤被暂时压抑，迷茫被目标驱散，剩下的只有与时间赛跑的疯狂，和直面星海的孤勇。
南山基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超频”状态。
“谛听”小组全员进驻新建的、与“昆仑”主机直连的“深空监听与控制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来自“北斗”系统、国家天文台射电望远镜阵列、以及几处隐秘地面监听站的数据流汇聚，实时构建着那个位于150万公里外拉格朗日l2点的“探测单元”的全息模型。模型极其模糊，只能勾勒出一个大致呈长条形、表面光滑、无任何可见推进器或舷窗的轮廓，其尺寸约等于一艘小型驱逐舰。更令人心悸的是，它自身几乎不发射任何可探测的常规辐射，仿佛一个完美的“黑洞”，只有当它主动发出那周期性重复的标识信号时，才能被精准定位。
“‘回声’计划第一次呼叫准备完毕，”“璇玑”向指挥部汇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使用基础协议语法，内容仅为：‘发送方：太阳系第三行星-人类文明华胥共和国。收到标识信号。期待和平交流。’功率极低，定向发射，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十分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信号发出的倒计时归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探测单元”模型的能量反应监测图。
一片寂静。
模型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新的信号发出，能量读数纹丝不动。
失望的情绪尚未升起，监听员突然报告：“检测到异常！‘探测单元’背景辐射出现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频率调制！调制模式……正在解析……与‘昆仑’主机历史日志中，关于‘信息接收确认’的某种底层协议特征，吻合度87！它……它收到了！而且给出了确认！只是没有用我们能理解的‘语言’回复！”
“它听到了！而且确认收到了！” 监听中心瞬间爆发出压抑的低呼。这是第一步，微小却至关重要的一步！人类主动发出的、符合“语法”的信息，首次得到了星空另一端的确认回应！
“继续！按计划，每隔二十四小时，发送一次更复杂、但依然安全的‘状态报告’内容，逐步增加信息量，试探其反应阈值和‘交流意愿’。”冯婉卿在指挥部下令，心中稍稍一松，但警惕更甚。对方的态度，依旧高深莫测。
与此同时，梅里根和雪熊，也并非对头顶的异常毫无察觉。
他们的太空监测网同样捕捉到了l2点那个突然出现的、无法识别的“静止物体”。最初，双方都以为是对方的秘密航天器或新型武器平台，紧张与猜疑骤升。但当他们的高分辨率侦察卫星试图抵近观察时，传来的画面却是一片扭曲和雪花，任何试图扫描的电磁波都如泥牛入海。更令其专家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监测到华胥方面，正持续向那个“物体”发射着某种结构极其复杂、完全无法解析的定向信号！
“‘织女’探测器的信号特征分析出来了！”梅里根国家侦察办公室的专家脸色惨白，“与华胥之前释放的脉冲，以及我们监测到的深空神秘信号，在底层数学结构上，同源性超过99！这不是华胥的，也不是苏联的！这……这是第三方的！是那个……‘东西’！”
消息传到白宫和克里姆林宫，引发了比华胥内部更剧烈的恐慌与混乱。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争夺、遏制甚至摧毁的华胥“超常技术”，其源头可能来自地球之外！而那个“源头”，此刻正静静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命令所有太空资产，远离l2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单位不得向那个方向发射任何信号或采取任何行动！”梅里根总统在紧急战情室里咆哮，冷汗浸湿了衬衫。
“立刻终止与华胥的一切直接军事对抗！命令远东军区，进入最高防御状态，但没有莫斯科的直接命令，一枪不许放！”雪熊领导人在政治局会议上，嘶哑着嗓子下令。
压倒性的、对未知的恐惧，暂时压倒了贪婪与敌意。梅里根和雪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收缩、观察，并将绝大部分情报资源转向了对l2点“异物”和华胥应对措施的疯狂刺探。华胥承受的正面军事压力，骤然减轻。
然而，暗地里的情报战，却以几何级数激烈。梅里根的“棱镜”和雪熊的“格鲁乌”，如同疯狗般扑向一切可能与“外星接触”相关的线索。华胥内部，数名身份敏感的、参与“溯源”计划的边缘学者，在短时间内“意外”身亡或失踪。冷月主导的“天罗”与“迷雾”计划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凭借“北斗”增强的态势感知和先发优势，勉强维持着防线，并将大量虚假和误导信息，塞进了对手饥不择食的情报漏斗。
时间，在疯狂的准备、试探、恐惧与无声的交锋中，一天天过去。
第十五天。
“探测单元”首次对华胥发送的第四条“状态报告”（包含了对人类文明简史、科学认知水平、和平利用太空愿景的概述）做出了超出“接收确认”的回应——它反向发送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关于太阳系内星际物质分布、引力场微扰、以及柯伊伯带天体轨道参数的实时更新数据。数据量之大、精度之高、实时性之强，远超人类现有探测能力数个数量级！
“它……它在向我们展示它的‘观察能力’，还是……在提供‘公共信息’？”“璇玑”分析着海量数据，激动得声音发抖，“这些数据对我们完善太阳系模型、规划深空探测有不可估量的价值！这算是一种……‘馈赠’？还是……‘测试’？”
“全部接收，全力分析，同步分享给‘金乌’项目组和天文界可靠人士。”冯婉卿下令，“同时，准备下一次发送，内容加入我们对这些数据的初步理解与感谢。我们要表现出‘学习者’和‘合作者’的姿态。”
第二十天。
“金乌-01”验证机，在西北绝密基地，完成了最后的总装。流线型的黑色机体在聚光灯下泛着幽光，其采用的乘波体外形和新型复合材料，让它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虽然发动机仍是临时的、性能受限的改进型涡扇，但它的成功下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象征。
第二十五天。
梅里根和雪熊的情报机构，几乎同时“确认”了华胥正在准备“与外星物体进行直接接触”的消息，并“推测”接触可能在未来数日内发生。恐慌在两国高层蔓延，各种激进与绥靖的提议吵成一团。梅里根内部甚至出现了“先发制人，用核武器摧毁l2点物体”的疯狂声音，但被更为谨慎的势力强行压下。
第二十八天。
“探测单元”突然改变了信号模式。它停止发送太阳系数据，转而开始持续广播一种覆盖全频段的、强度极低但无比清晰的“和谐噪音”。这“噪音”并非杂乱，而是由无数复杂的、蕴含数学美感的基础频率叠加而成，仿佛在演奏一首宇宙本身的交响乐。更令人震惊的是，所有接收到这“噪音”的无线电设备，无论型号、制式、是否开机，其扬声器或耳机中，都会隐约回响起这段“宇宙交响”！
全球，数十亿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于收音机、电视、手机、乃至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中，听到了一段无法理解、却直击灵魂深处的、来自星辰的“低语”！
全球大哗！恐慌、好奇、狂热、宗教情绪……瞬间席卷了整个人类社会。梅里根和雪熊的掩盖与解释，在如此直接的、无法屏蔽的“神迹”面前，苍白无力。秩序开始松动，混乱在酝酿。
“天启应对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它在……向全人类‘自我介绍’？”叶知秋喃喃道。
“更像是……在测试整个星球的电磁环境，以及……所有‘倾听者’的反应。”宋清漪脸色苍白。
“倒计时还有四十八小时。”冯婉卿看着屏幕上那串鲜红的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它铺垫了三十天，现在，终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它了。最后的‘指令’或‘接触’，即将到来。”
“我们该怎么办？”总参谋长问道。
冯婉卿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指挥部的穹顶，投向了那片深邃的、此刻正有陌生来客低语的星空。
“启动‘金乌-01’应急发射程序。”她说，一字一顿，“目标：近地轨道，面向l2点方向。不搭载武器，只携带最强的通讯和观测设备，以及……一面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印有地球图案与和平符号的旗帜。”
“我们要让‘它’看到，也让全人类看到，当星辰低语时，地球上，有一个文明，选择了昂起头，尝试着，发出自己的、虽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的抉择。”
倒计时，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