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悬在墨黑的林间,冰冷,死寂,不带一丝活物的温度。
不是反射,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纯粹能量凝聚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它们静止不动,只是“看着”,却比任何咆哮或扑击更令人脊背生寒。
陆深几乎是瞬间将姜眠往自己身后一带,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左手已紧握守御棒,棒头微光竭力凝聚,对准红光方向。蓝琰反应同样迅捷,侧跨一步,隐隐将桑午挡在身后侧,千机引的丝线绷直如弦,蓄势待发。桑午捂住嘴,将惊呼压回喉咙,另一只手已摸向药囊——虽然她知道,寻常药物对这种东西恐怕毫无作用。
姜眠强忍着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和虚弱,眉心织天梭印记传来针刺般的警兆。她凝神“看去”,织命之线谨慎地延伸出极短的距离。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形态信息,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要湮灭一切存在痕迹的“渴求”与“漠然”。这感觉……与“影蚀”的扭曲疯狂不同,与“聚怨之核”的怨毒混沌也不同,更像她在星痕殿感受过的、关于“归墟”描述的某种稀释后的投影。
“不是实体……也不是完全的‘影蚀’造物。”她声音沙哑,语速极快,“像是某种……被‘归墟’气息长期浸染后产生的‘环境现象’,或者……被召唤而来的‘眼睛’。”
“谁的‘眼睛’?”蓝琰从牙缝里挤出问句,目光锁定红光,身体微微下沉,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陆深脸色凝重:“可能是‘聚怨之核’被彻底激怒后,散发的强烈波动引来了更深层‘东西’的注意。也可能……是‘掘墓人’或者‘影蚀’留下的后手。”他想到了那枚被无面人持有的、充满背叛意味的徽记碎片。
红光依旧只是“注视”着,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但这种悬而未决的威胁,比直接的攻击更消耗心神和体力。
“不能留在这里。”陆深低声道,“慢慢后退,别转身,保持警惕。往高处走,远离刚才的洞穴和战场。”
四人保持着面对红光的姿态,开始一步步向侧后方地势更高的山坡退去。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盘结的树根,后退的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那几点红光随之微微移动,始终保持着相对位置,如同附骨之疽。
退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一片较为稀疏的林木,月光得以稍微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正是在这里,桑午眼尖,借着月光瞥见左侧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似乎有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半掩的凹坑。
“那里……好像可以藏身!”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希冀。
蓝琰迅速瞥了一眼,那凹坑位于一块巨大山岩的下方,入口狭窄,内部似乎有一定深度,藤蔓垂落,是个天然的隐蔽所。他看向陆深,用眼神询问。
陆深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一直暴露在红光的“注视”下不是办法,必须尽快摆脱,哪怕只是暂时。
“我掩护,你们先进。”陆深声音沉稳,守御棒的微光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蓝琰不再犹豫,对桑午使了个眼色,两人率先猫着腰,快速而悄无声息地冲向那处凹坑。姜眠在陆深的示意下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即将没入藤蔓后的阴影时,那一直静止的红光,突然动了!
不是扑击,而是如同烟雾般弥散开来,瞬间化作一片淡薄却无处不在的暗红色“光雾”,朝着四人所在的区域笼罩而下!光雾所过之处,月光仿佛被吞噬,植物的轮廓变得模糊,连声音似乎都被吸收了一部分,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的寂静。
“快!”陆深低喝,守御棒朝前一指,最后一点星光爆发,试图驱散迫近的光雾。星光与红雾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相互湮灭了一部分,但红雾范围太大,依旧弥漫过来。
蓝琰已经一把将姜眠和桑午推进凹坑,自己却留在入口处,转身,千机引的钩爪带着残存的灵力,猛地射向最近的一片红雾,试图将其搅散或引开。
红雾如有生命,被钩爪穿过的部分略微紊乱,但整体依旧不疾不徐地弥漫,眼看就要将蓝琰和凹坑入口一同吞没。
就在这时,凹坑深处,原本被姜眠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卷暗黄卷轴,突然自行散发出微弱的、与“聚怨之核”同源但纯净得多的灰白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对红雾有着奇特的“吸引力”或“排斥力”。
弥漫的红雾在接触到卷轴光芒的边缘时,明显滞涩了一下,仿佛在“犹豫”或“辨识”。
就是这瞬间的滞涩!
“蓝琰!进来!”坑内,姜眠急喊。
蓝琰趁机一个矮身翻滚,撞开垂落的藤蔓,险之又险地跌入凹坑。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陆深也后退着跃入,反手将几根粗大的枯枝和石块堵在入口处。
红雾在凹坑外弥漫、徘徊,却似乎对卷轴散发的光芒有所忌惮,并未强行侵入,只是将凹坑入口严密地包裹起来,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光茧”。透过藤蔓缝隙和石块的孔隙,能隐约看到外面那片令人不安的暗红。
凹坑内空间比预想的要大一些,像个倾斜的小型石窟,能勉强容纳四人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湿润气味,暂时安全。
四人瘫坐下来,剧烈喘息。刚才一番精神紧绷的奔逃和最后的惊险,几乎耗尽了他们仅存的力气。
陆深背靠岩壁,右臂的包扎处又渗出了新的血迹,脸色在透过缝隙的暗红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憔悴。姜眠坐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的伤口,想帮忙却发现自己连抬手都困难,精神透支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来,头痛欲裂,视线阵阵模糊。
桑午的情况稍好,但小脸也白得吓人。她顾不上自己的疲惫,先凑到陆深身边,借着外面透入的诡异红光,检查他的伤口。“陆大哥,伤口又裂开了……得重新包扎……”她声音带着哭腔和自责,“药……药不够了……”
蓝琰靠在另一侧岩壁,看着桑午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那层令人不安的红色“光茧”,眉头紧锁。他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千机引和一些零碎工具,别无长物。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动手撕下自己内里衬衣相对干净的下摆,递给桑午:“用这个。”
桑午一愣,看着那块质地不错的深色布料,又看向蓝琰。蓝琰却已转开视线,盯着入口处的红雾,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先止血,包扎紧一点。”
“……谢谢。”桑午接过布料,指尖触感柔软,还带着蓝琰的体温。她抿了抿唇,不再多言,专注地帮陆深重新处理伤口。布料吸水性强,能更好地压迫止血。
姜眠强打精神,将一直散发着微光的卷轴放在身前,那灰白的光芒似乎成了这小小空间里唯一让人感到些许“安全”的来源。“这卷轴……和外面的红雾,好像有某种联系……”她虚弱地说,“红雾对它……既想靠近,又有些……排斥?”
陆深忍着包扎的疼痛,分析道:“卷轴记载了‘曜’的禁忌实验,其能量本质源自试图融合‘渊暗’,与红雾所代表的‘归墟’气息可能同源,但经过了曦光之民特有力量的‘加工’和‘污染’,所以既吸引,又排斥。”他看向卷轴,“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这光芒能暂时阻挡红雾,但能维持多久?”
姜眠尝试感应卷轴内部残存的能量,摇了摇头:“很微弱,而且是无意识散发的。我……我现在没力气主动激发或控制它。”
蓝琰接口,语气带着惯有的现实考量:“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不太持久的‘驱蚊灯’?我们得在它熄灭前,要么想办法驱散外面那层红雾,要么找到另一条路出去。”
“或者,等红雾自己散去。”桑午小声说,包扎完毕,用剩下的布条打了个结。
“等?”蓝琰嗤笑一声,指了指外面,“你看那玩意儿,像会自己散的样子吗?我感觉它是在‘消化’或者‘分析’我们,尤其是……”他目光落在卷轴上,“这玩意儿。”
他的话让气氛更加沉重。被困在这狭小空间,外面是未知的、充满恶意的红雾,里面是伤疲交加的四人,唯一的“保护”还不知能持续多久。
姜眠靠向身后的岩壁,冰冷的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看着身边陆深因失血和疼痛而紧闭的双目,又看看对面蓝琰警惕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以及正小心收拾剩余药品、不时担忧地望向蓝琰和入口方向的桑午,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焦灼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能就这样被困死在这里。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膝上的卷轴。灰白的光芒稳定地散发着,映照着上面那些古老的光影文字。那些关于“曜”的疯狂,关于“光暗混沌”的警告,关于忠诚卫士最后的期盼……还有,卷轴本身能吸引又排斥“归墟”气息的特性……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火星,在她疲惫的脑海里闪烁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凹坑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外面红雾无声的流动。
蓝琰忽然动了动鼻子,眼神锐利地看向凹坑更深处那片未被红光映照的黑暗。“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淡的……硫磺味?还有……水汽?”
陆深和姜眠立刻凝神感知。确实,在泥土苔藓的气息之下,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硫磺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温度的湿润空气,从岩壁的某道缝隙后隐隐透出。
桑午也点了点头,木灵之血让她对自然气息格外敏感:“好像……是从那边石头后面传出来的。”她指向凹坑内侧一块看起来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的巨石。
蓝琰起身,小心地挪到巨石旁,用手触摸岩壁,又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片刻,他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后面是空的!有气流,还有隐约的……水声?可能是地下温泉或者暗河!”
这个发现让绝境中的四人生出了一线希望。如果有地下通道,或许能避开外面的红雾,找到新的出路!
“能打开吗?”陆深问,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蓝琰检查着巨石与岩壁的连接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这块石头是后来堵上的,不算严丝合缝,有撬动的可能。但我需要工具和时间,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免得惊动外面那层鬼东西。”
“卷轴的光……还能撑一会儿。”姜眠估算着,“我们得尽快。”
蓝琰不再废话,从随身工具袋里掏出几件精巧的金属杆和楔子,开始小心地在巨石边缘寻找着力点。陆深也挣扎着想起身帮忙,被姜眠轻轻按住。
“你别动,伤口不能再用力了。”姜眠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让蓝琰来,我们……保存体力。”
陆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岩壁,只是目光始终关注着蓝琰的动作和外面的红雾。
桑午守在入口附近,紧紧盯着那层暗红色的“光茧”,手中捏着最后一点能制造强光和声响的小装置,准备随时应对意外。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的期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蓝琰的动作专业而迅捷,金属工具与岩石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
就在这时,外面一直缓缓流动的红雾,突然加快了速度,并且开始向凹坑入口处凝聚、压缩!卷轴散发的灰白光芒似乎受到了刺激,也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明显不如之前稳定!
“不好!”桑午低呼,“红雾好像……要强行进来了!”
姜眠看向卷轴,只见其表面光影文字剧烈闪烁,那灰白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与外部的红雾进行着无声的激烈对抗!
蓝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额头青筋隐现。“再给我一分钟!”
“咔……咔咔……”巨石与岩壁的连接处传来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陆深握紧了守御棒,姜眠也强撑着集中精神,试图用残存的织命之线去“加固”卷轴散发出的光芒。
就在卷轴光芒又一次剧烈闪烁、即将被压缩的红雾突破藤蔓和石块缝隙侵入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入口,而是来自蓝琰身前!
那块巨石,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硫磺味的湿热气流,猛地从缝隙后涌出!
同时,卷轴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一涨,将迫近入口的红雾暂时逼退了一尺!
“快!进去!”蓝琰吼道,率先侧身挤进缝隙。
桑午紧随其后。姜眠扶着陆深,两人也艰难地挤了过去。
就在姜眠最后一个进入缝隙、回身想将那散发微光的卷轴也带进来时,入口处,那层红雾仿佛被彻底激怒,猛地收缩成一道暗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尖刺,无视卷轴最后的光芒,朝着缝隙电射而来!
目标,直指姜眠手中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