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钝器敲打着地面,每一步都让洞穴内松动的碎石簌簌作响。饥渴的喘息声混在穿洞而过的山风里,带着粘稠的湿意,断断续续,却越来越近。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从不同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洞穴口合围过来。
姜眠的织天梭预警并非指向直接的致命威胁,而是传递着一种混杂了狂暴、贪婪以及……一丝被引导的“秩序”感。这些东西,与河床遭遇的那些被“影蚀”污染的怪物类似,但似乎更“有目的性”。
蓝琰无声地移动到洞口藤蔓边缘,透过缝隙向外窥视。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外面昏暗的天光下,至少四头形态各异的扭曲生物正在靠近。它们有的像放大数倍、甲壳破碎、露出内部蠕动黑暗物质的蝎子;有的如同多节肢的巨蜥,体表覆盖着不断渗出脓液的瘤状物;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定型的、由阴影和腐烂肉质组成的聚合体,伸出无数触手般的肢体。共同点是,它们身上都散发着与“聚怨之核”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气息,眼睛(或类似感官器官)都燃烧着或旋转着幽暗的光。
而在这些怪物后方稍远的林间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两个静静矗立的黑色人影——正是那两名掘墓人!其中一人似乎受伤不轻,靠在一棵树干上,但另一人手持某种仪器,正在调整。仪器一端对着洞穴方向,另一端连接着……某种散发着微弱的、与怪物身上气息略有呼应的信号源。
“妈的,”蓝琰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是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们用仪器引来了这些鬼东西!想把我们逼出去,或者……让怪物替他们清理!”
陆深靠坐在岩壁下,闻言眼神一寒。他试着调动灵力,右臂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却让他气息一阵紊乱。他看向姜眠手中那卷暗黄的卷轴,又望向被落石封死的通道方向,心中飞快权衡。
“不能硬拼,”陆深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思路清晰,“我伤势不轻,蓝琰你也消耗甚大。外面怪物数量不明,还有掘墓人虎视眈眈。留在洞内,至少地势易守,但若被彻底困死……”他看向桑午,小姑娘脸色苍白,却紧紧攥着药囊,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倔强。
“他们想逼我们出去,或者让怪物消耗我们。”姜眠握紧卷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但那个‘聚怨之核’还在里面……”她想起晶体那充满诱惑与怨毒的声音,以及卷轴关于“光暗强行相融孕育混沌”的警示。一个大胆且危险的念头再次浮现。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那个‘核’。”她抬眼看着陆深和蓝琰,语速加快,“卷轴说,那东西是‘怨’与‘妄’的集合,能吸引并一定程度上影响类似的黑暗造物。如果我们能……暂时控制,或者仅仅是‘刺激’它一下,让它对外面那些怪物产生更强的吸引力,甚至……引发冲突?”
蓝琰眼睛一亮:“祸水东引?让这些没脑子的怪物和那两个黑皮狗咬狗?”
“理论可行,但极度危险。”陆深沉声道,“那‘核’本身极不稳定,且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如何刺激?刺激到什么程度?稍有不慎,可能先把自己搭进去。而且,通道已塌。”
“不需要完全控制,也不需要进入核心石室。”姜眠的指尖轻轻拂过徽记碎片和卷轴,“徽记碎片是‘钥匙’,卷轴是‘遗嘱’载体,都与‘核’存在深层联系。我能感觉到,它们之间还有微弱的能量通道残留,或许是因为当年布设未彻底完成,或许是因为崩塌影响了结构。我可以尝试用织命之线,顺着这联系,向‘核’传递一个强烈的、具有‘诱惑’或‘挑衅’性质的信息——比如,‘外面有更鲜美的祭品’,或者‘有威胁要摧毁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需要我集中全部精神,而且不能受到干扰。也需要你们……在我尝试期间,绝对守住洞口,不能让任何东西冲进来打断我。”
陆深深深看了姜眠一眼,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知道这个计划风险有多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固守待援?他们根本没有援兵。强行突围?以他和蓝琰现在的状态,加上两个需要保护的女孩,成功率渺茫。
“需要多久?”他问。
“不确定,但应该不会太长。‘核’本身就有对外界黑暗的敏感和渴求,我只是……给它一个明确的方向和理由。”姜眠回答。
蓝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外面越来越近的怪物身影和那两个黑色人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干了!我和桑午守第一道。陆深你抓紧时间恢复,能恢复一点是一点,做第二道保险。”
桑午用力点头,从药囊里拿出最后几样东西——一小包气味刺鼻的驱兽粉,几根浸泡过麻痹草液的短针。“我、我可以帮忙布置陷阱和干扰。”
陆深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小心。姜眠,你也是,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计划既定,四人立刻行动。
蓝琰和桑午迅速在洞口内侧布置起来。蓝琰用千机引残余的丝线和洞内能找到的尖锐石片、藤蔓,结合桑午的驱兽粉,设置了数道简易却恶毒的绊索、陷坑和触发式障碍。桑午则将她那些短针小心地卡在岩缝和藤蔓隐蔽处。
陆深闭目凝神,不顾右臂剧痛,强行运转《万物生息诀》中最基础的疗伤法门,哪怕只能暂时压制伤势、恢复一丝灵力也好。
姜眠则走到洞穴最深处,远离洞口光线和可能的声音干扰。她盘膝坐下,将徽记碎片贴在眉心织天梭印记处,双手摊开卷轴置于膝上。暗黄的卷轴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织天梭的金色丝线不再向外延伸,而是向内收束,缠绕向那半片冰凉的徽记碎片,触碰卷轴上残留的、属于“曜”的疯狂意念和“聚怨之核”的能量烙印。
这感觉如同将手伸进冰水与火焰交织的漩涡。一边是徽记碎片带来的、属于正统“守约”体系的冰冷与沉重;另一边是卷轴和“核”传递来的、充满诱惑与怨毒的燥热与扭曲。
姜眠小心地避开那些疯狂意念的直接冲击,专注于捕捉那丝丝缕缕、连接着深处“核”的能量通道。它们极其细微,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找到了!
她凝聚心神,将一缕最精纯的织命之线,沿着那几乎不可察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同时,她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信息”——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强烈的情感与意念混合体:“威胁……外面……强大的黑暗存在……觊觎你的力量……要摧毁你……吞噬你……”她刻意模仿着“核”本身散发出的那种贪婪与被害妄想的情绪频率。
这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既要保持联系的微妙平衡,又要精准传递“毒饵”,还要时刻抵抗来自“核”本身无意识散发的精神污染。姜眠的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洞外,怪物的喘息和刨地声已经到了极近的距离。藤蔓被粗暴地扯动,洞口光线明暗不定。
蓝琰紧贴在洞口一侧岩壁后,手中扣着最后几枚特制铜钱,屏息凝神。桑午蹲在他脚边,手里捏着一包混合了强效刺激粉末的药粉,小脸紧绷。
“吼——!”
一头形似巨蜥的怪物,终于忍耐不住,用它那覆盖着瘤状物的头颅,猛地撞向藤蔓遮蔽的洞口!
“就是现在!”蓝琰低喝,手中铜钱激射而出,不是打向怪物头颅,而是射向它脆弱的眼睛和颈部瘤状物的缝隙!
同时,桑午奋力将药粉撒向洞口!
“噗噗!”铜钱没入血肉,怪物痛嚎,动作一滞。刺激性的药粉弥漫开来,呛得它和其他靠近的怪物一阵骚动,暂时后退了几步。
但更多的怪物围了上来,开始用爪牙和身体撞击洞口岩壁和障碍。整个洞穴都在微微震动。
“坚持住!”蓝琰对身后的陆深和深处的姜眠喊道,手中千机引不断射出,精准地攻击着试图突破障碍的怪物的要害,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地延缓着它们的突破速度。
桑午也不断投掷出短针和剩下的小玩意,干扰怪物。
陆深睁开了眼,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锐利了些。他拄着守御棒站起身,走到姜眠前方数步处站定,如同最后的屏障。守御棒上的星光虽然黯淡,却稳定地亮着。
洞穴深处,姜眠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眉心的织天梭印记却光芒流转,与徽记碎片和卷轴上的微光交相辉映。她与“聚怨之核”的联系,正在不断加强!
她能“感觉”到,深处那狂乱的核心,开始对她传递的信息产生反应。灰黑色的雾气翻腾加剧,一股更加庞大、混乱、充满攻击性的意念开始顺着她建立的联系反向涌来,同时,也对外界那些同源的黑暗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与“敌意”。
就是现在!
姜眠猛地将最后一股意念推送过去——“它们在呼唤同类……要里应外合……彻底抹除你……”
然后,她果断地、如同斩断缆绳般,切断了那缕织命之线!
“噗!”精神联系强行中断的反噬让她喷出一小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但效果立竿见影!
洞穴深处,被彻底封死的通道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混合了无穷怨念与狂怒的尖啸!那是“聚怨之核”被彻底激怒的吼声!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从洞穴深处(隔着厚厚的岩层)扩散开来,穿透山体,直抵外界!
瞬间,洞外所有的怪物动作齐齐一僵!它们幽暗的眼睛或感官齐齐转向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洞穴深处,也是……那两个掘墓人所在的侧后方林间!
“核”的愤怒和“诱惑”,精准地传递给了这些同源的黑暗造物。在它们简单而贪婪的意识里,那里有更“可口”、也更具“威胁”的东西!
原本疯狂攻击洞口的怪物们,发出一阵混乱的嘶吼,竟然纷纷调转身形,抛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如同潮水般朝着林间那两个掘墓人猛扑过去!
“成功了!”蓝琰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呼一声。
林间立刻响起掘墓人急促的电子音命令和能量武器开火的“嗤嗤”声,以及怪物们更加狂暴的咆哮和撞击声!显然,猝不及防的掘墓人陷入了苦战。
洞穴口的压力骤减。
“趁现在!”陆深当机立断,强撑着走到姜眠身边,将她扶起,“我们立刻离开!”
姜眠虚软地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琰和桑午迅速清理开洞口的障碍。外面,怪物与掘墓人正战作一团,暂时无暇他顾。
四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着冲出洞穴,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加茂密、地形更复杂的山林深处。
身后,怪物愤怒的咆哮、能量武器的嘶鸣、树木折断的巨响,以及隐约传来的、掘墓人那冰冷电子音因愤怒或焦急而产生的变调,渐渐被山风和林涛声掩盖。
但他们知道,危机远未结束。
“聚怨之核”被彻底激怒,是否会引来更大的变故?
掘墓人是否能摆脱怪物?是否会带着更深的敌意追来?
而姜眠脑海中,那来自卷轴的、关于“曜”的疯狂实验和“光暗混沌”的警示,以及她冒险接触“核”时感受到的那一丝诡异的“被引导的秩序感”……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夜幕开始降临,山林披上墨色。
奔逃中,桑午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旁边的蓝琰眼疾手快地扶住。蓝琰的手掌干燥温热,稳稳托住她的胳膊,随即很快松开,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黑暗,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而为。
桑午却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心跳漏了一拍。她偷偷瞥了一眼蓝琰线条冷硬的侧脸,又飞快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前方带路的姜眠,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陆深未受伤的左臂上。陆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呼吸却略显粗重。姜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的痛苦,心中的歉疚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交织着。
“陆深,”她声音很轻,带着虚弱,“对不起……又连累你受伤。”
陆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苍白的小脸,低声道:“没有连累。我们是一起的。”顿了顿,又补充,“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后怕和一丝藏不住的关切。姜眠心头一暖,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走在稍后的蓝琰,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目光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望向黑暗的前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断后警戒的桑午,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蓝琰哥……姜姐姐……”她声音发颤,指着侧后方他们刚刚经过的一片漆黑林地,“那里……刚才好像……有光闪了一下……红色的……像眼睛……”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屏息回望。
只见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几点暗红色的、冰冷的光点,正无声地悬浮着,如同蛰伏的毒蛇之眼,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是怪物。也不是掘墓人。
那红光中,透着一种更加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