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一惊,姚田茂再次改变了行程,这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贺时年刚想起身对司机说。
姚田茂又补充了一句:“旧锡市就留到回来的时候。”
旧锡市、阳原县、红元县,都在一条线上。
此时9点半,如果直接去阳原县。
那么到达那里之后,差不多接近十一点。
视察完,正是午饭时间。
难道视察结束后,姚田茂要在阳原县吃饭?
“好的,姚书记,我去告诉司机。”
贺时年告诉司机之后,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多会,电话就响了起来
夜深了,贺时年仍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电脑屏幕的微光翻阅一份刚刚传来的《南岭山区地质灾害风险再评估报告》。这份由中科院团队联合县应急局历时两个月完成的报告,用数据勾勒出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全县有十七个行政村位于潜在滑坡带,其中五个村庄处于高风险区,若不尽快实施生态搬迁或工程加固,一旦遭遇极端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目光停在一张三维地形图上??石塘村赫然被标为橙红色预警区域。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个画彩虹公路的小男孩,想起他在暴雨中背着母亲撤离时踉跄的脚步。责任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某个人、某个家庭能否平安入睡的现实。
他拨通电话:“通知秦海,明天一早召集自然资源、住建、财政、民政四部门负责人,我要开一场闭门会,议题只有一个:高风险村落的系统性避险方案。”
第二天清晨六点,会议室灯火通明。所有人到齐后,贺时年直接打开投影仪,将报告首页放大显示:“过去我们修路、通水、建学校,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但现在我们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如果脚下这片土地本身就充满危险,那所有的建设,是不是都在往悬崖边上堆砖瓦?”
会议室一片寂静。
“我不是要否定过去的成绩,”他语气放缓,“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在基层扎下了根,才更清楚哪些地方不能扎根太久。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灾难发生后再去救援,而是在它发生前就主动退一步,换一条生路。”
财政局长皱眉:“可生态移民涉及安置用地、基础设施配套、后续产业扶持光是启动资金就得上亿,县财政根本扛不住。
“那就向上争取。”贺时年斩钉截铁,“我已经联系了国家发改委的对口司局,今天下午提交专项申请。同时启动社会资本合作机制,引入绿色基金参与灾后重建与生态修复一体化项目。这不是负担,是转型契机。”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早已拟好的初步名单:“首批三个试点村:石塘、柳溪、白岩坪。优先整村搬迁,原址进行生态封育,未来规划为地质公园缓冲区,发展研学旅游和自然教育。”
“群众愿意搬吗?”民政局长问。
“这就看我们怎么做工作。”他说,“不能靠命令,要靠诚意。每户家庭都要有一名干部包联,一对一解释政策、听取诉求、协助选址。新房不仅要安全,还要让他们觉得‘这是我家’,而不是‘这是政府给的房子’。”
会议结束已是中午。他没回办公室,径直上了车,前往白岩坪村。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只有四十二户人家,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是典型的“空心村”。山路崎岖,越野车在泥泞中颠簸近两个小时才抵达村口。几位老人正坐在祠堂前晒太阳,见有车来,纷纷起身张望。
贺时年下车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名拄拐的老汉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点,这路去年塌过一次,还没修。”
“您还记得?”他站稳后看着老人。
“咋不记得?我孙子就是那天摔断腿的。”老人叹气,“后来也没人管,说‘等立项’。”
贺时年点点头,没辩解。他知道,在很多老百姓眼里,“等立项”三个字,几乎等同于“不了了之”。
他在村委会旧址召开座谈,村干部加上村民代表共十八人。他开门见山:“今天我们不讲大道理,我就问一句:如果政府帮你们在镇上建新房子,离医院近、孩子上学方便、冬天不用烧柴取暖,你们愿不愿意搬?”
有人沉默,有人摇头,也有年轻人举手支持。
一位老太太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搬是可以,但我们祖坟在这儿,清明谁去扫?香火断了,我们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全场安静下来。
贺时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您的担心我记下了。我向您保证:第一,迁坟全程尊重民俗,由村里选定吉日,政府承担费用;第二,新社区将设立集体祭祀园,保留传统仪式空间;第三,每年清明,县政府安排专车接送返乡祭祖。故土难离,但我们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无根之人。”
老人愣住了,老泪纵横,只喃喃道:“你真是这么说的啊以前也有人说,可说完就忘了。”
当天下午,他带着工作组逐户走访,记录下每一户的具体困难:李家兄弟争宅基地、王婆婆舍不得院里的老梨树、赵叔担心搬到镇上找不到活干这些琐碎的问题,才是决定改革成败的关键。
回程途中,秦海来电:“省纪委那边又有动静。廖文彬妻子联合几名退休老干部,联名举报你‘擅自决策重大民生事项,涉嫌违规使用扶贫资金’,要求暂停生态移民试点工作。”
贺时年听着,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让她告。告诉纪委,所有走访记录、村民签字意向书、专家论证材料,三天内全部公开上网,接受全社会监督。我还怕他们查得不够细?”
挂了电话,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山影,轻声自语:“有些人总以为,只要把事情搅浑,就能保住他们的旧秩序。但他们忘了,现在这个年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信任,只会流向那些敢把底牌摊开的人。”
三天后,《勒武县关于推进高风险村落生态移民试点工作的全过程公示》在县政府官网首页发布。整整三十七页内容,从地质评估到民意调查,从资金来源到安置房设计图纸,无一遗漏。更有十四段实地访谈视频,记录了村民的真实声音。
舆论迅速发酵。《南方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一次值得铭记的政务公开实践》。文中写道:“当权力选择透明而非防御,当官员愿意倾听而非代言,变革便不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成了上下共振的共治。”
一周之内,全国十余个类似地貌的山区县前来考察取经。国家乡村振兴局也将该项目纳入“防灾减贫协同治理”示范案例库。
但真正的考验,来自内部。
某晚,县委常委扩大会上,一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提出质疑:“我们现在集中资源搞移民搬迁,会不会影响原有的产业扶贫进度?比如油茶林基地建设已经滞后两个月。”
贺时年翻开手中的进度表:“你说得对。目前八个种植片区中有三个因劳动力外流出现管护缺口。调整策略,变‘规模扩张’为‘精耕细作’。”
他站起身,走向白板,画出一张新的布局图:“我们不再追求万亩连片,而是以家庭农场为单元,在安全区域内打造‘微型生态经济圈’。每户承包十亩左右,配套小型加工坊、冷链仓储和电商直播间,形成‘种?加?销’闭环。这样既能降低管理成本,又能提高抗风险能力。”
“可收益会不会下降?”
“短期看可能,但长期更可持续。”他语气坚定,“发展的本质不是数字增长,而是人的安稳。如果我们一边建茶园,一边让人住在随时可能崩塌的山坡上,那再高的gdp也是沙塔。”
会议最终通过决议。散会后,葛菁菁递来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录取通知,全省只推荐三人,你是其中之一。”
他接过看了看,放在桌上:“我不去。”
“为什么?”她惊讶,“这是极高的认可!”
“因为我走不开。”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制度刚起步,人心刚开始回暖,任何一次长时间缺席,都可能被误解为‘功成身退’。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始终在这里。”
她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会帮你推掉,就说身体原因。”
“不用编理由。”他笑了笑,“你就说,贺时年觉得,他的课堂不在北京,而在勒武的田间地头。”
几天后,石塘村新安置区奠基仪式举行。没有彩旗飘扬,没有领导致辞,只有一块简朴的石碑立在工地中央,上面刻着一句话:此地非终点,而是新生之路的起点。
贺时年亲自执锹,挖下第一铲土。身后,上百名村民跟着动了起来。孩子们抱着鲜花站在人群后排,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曾送他画的小男孩。仪式结束后,孩子跑上前,递给他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封面写着四个字:《我的新家》。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铅笔画:一栋两层小楼,门前有花坛,屋后有太阳能板,一条平坦的路通向远方的学校。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贺书记,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修路,修一条谁都不怕塌的路。”
他眼眶发热,小心翼翼把本子收进公文包最内层。
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
又过了半月,春雨绵绵。他照例在食堂吃晚饭,忽听门口一阵喧哗。抬头一看,竟是陈伯坐着轮椅被人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残障人士组成的社区互助小组。
“贺书记!”陈伯大声喊,“我们今天自己组织车队,从城西一路开过来,就为请您吃顿饭!”
食堂顿时响起掌声。工作人员迅速加桌摆筷。贺时年起身相迎:“你们这是给我过节啊。”
“是啊!”陈伯笑呵呵,“现在无障碍设施全了,我们也能出门聚一聚了。这叫什么?这叫社会融合!”
饭桌上,大家谈笑风生。一名聋哑青年用手语表达感谢,志愿者翻译:“他说,以前觉得自己是废人,现在能参加技能培训,下个月就要去县汽修厂实习了。”
贺时年举起茶杯:“敬你们每一个人。不是我改变了什么,是你们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坚韧。”
夜归途中,雨越下越大。车子驶过南岭隧道时,手机震动。是楚星瑶发来的照片:她的论文正式刊发,封面印着标题《问鼎青云者,必先俯身泥土》,下方署名处并列写着两个名字:楚星瑶、贺时年。
她附言:【未经您同意就加上你的名字,抱歉。但这篇文字,本就是你用脚步写出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回复:【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走过的路,不只是泥泞,还有意义。】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档,命名为:《勒武十年:一个县域治理的实验构想》。
他敲下第一段:
“未来的治理,不应再以‘应对危机’为核心逻辑,而应建立在‘预见风险、重构关系、培育韧性’的基础之上。我们要建设的不只是基础设施,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网络;要振兴的不只是乡村经济,更是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尊严。”
写到这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合上电脑,走到阳台。晨雾弥漫,远处工地上灯火依旧。那里,通往白岩坪的新路正在破土动工。几台挖掘机在雨中作业,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耕牛,切割着坚硬的岩层,开辟着通往未来的通道。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漫长。会有冷眼,会有阻挠,会有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递来一筐酸菜、一幅图画、一本作业、一声“贺书记”,
他就不能停下。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微光闪现,都是对他初心的回应。
而他所能回报的,唯有继续前行。
一步一脚印,一程一坚守。
纵使千山万水,亦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