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姚田茂进去视察的情况,贺时年基本已经猜到了。
贺时年没有跟着进去,而在外面抽了一支烟。
这时,他看到了上次的那些人,隐于某个角落,正观察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其中,他看到的那个熟悉的金链子。
也就是那些小弟嘴里面说的二哥。
看到这些人,再看到那些派出所的工作人员。
贺时年就知道为什么这个梯田景区的执行力,为什么这么强,这么快速了。
这些人在这里收保护费,自然也就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场子来看。
从县委县政府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天光正浓。贺时年提着一只旧皮箱走下舷梯,没有助理接机,也没有专车等候,他径直穿过安检口,在出租车排队区站了二十分钟才上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口音是本地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打量他:“您这身板儿不像北京的,外地干部吧?”
“勒武县来的。”
“哟,那可是真山沟。”司机笑了笑,“前阵子电视里还播你们那个‘生态移民’的事儿,说是有书记亲自挖第一铲土?”
“是我。”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猛拍方向盘:“哎呀!您就是贺书记啊!”语气陡然恭敬起来,“我表弟在西南搞扶贫项目,天天念叨现在基层最难的是‘上面千把刀,…不容易,真不容易。”
贺时年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窗外城市飞驰而过,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与勒武的静谧山野截然不同。但他心里清楚:这里的每一盏灯背后,也都藏着一个需要被倾听的故事。
抵达住处??中央党校为学员准备的临时公寓,简单洗漱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即将呈报国家发改委的《南岭气候适应型治理试点建议书》初稿。这份材料凝结了过去三个月的实地调研、专家论证和群众访谈,核心观点只有一条:防灾不是应急任务,而是发展前提;安全居住权,应成为乡村振兴的第一权利。
他逐字修改至深夜,手机忽然震动。是葛菁菁发来的视频链接,标题为《白岩坪村最后的夜晚》。点击播放,画面出现在一片星空下,摄像机架在村口老槐树旁,镜头缓缓扫过空荡的院落、紧闭的木门、墙角未收的农具。画外音是一位老人低沉的声音:“我活了七十八岁,没出过这山。可今儿个,我把祖宗牌位包好了,明天跟着车队走。我不怕搬,就怕忘了来路。”
镜头转向新安置区灯火通明的工地,一群孩子正在临时活动板房里画画。有个小女孩举起画纸:“老师,我画的是以后的家,有电梯,奶奶不用爬楼梯了。”旁边男孩抢着说:“我要种草莓,还能上网卖!”
最后一幕,是村委会墙上贴着的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写着一句话:我们愿意搬,但请让我们一起决定怎么建新家。
视频结束,贺时年久久未语。他知道,那一排排鲜红的手印,不只是同意搬迁的凭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契约。他们信的不是政策本身,而是那个一次次走进泥屋、蹲在门槛上听他们说话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国家发改委城市发展司会议室。贺时年一身素色西装,未打领带,将ppt投影到大屏上,开场第一句便掷地有声:“各位领导,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争取一次实验的机会??一次证明‘预防性治理’比‘灾难后重建’更经济、更人性、更可持续的实验机会。”
他没有罗列成绩,而是从一张照片讲起:暴雨中的石塘村小学,教室墙体开裂,孩子们蜷缩在操场中央,等待救援。。“如果我们现在投入三亿用于系统性避险,可避免未来十年内可能发生的百亿级救灾支出和无法估量的生命损失。”
他话锋一转:“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回答一个问题:当自然已经发出警告,我们是否还有权利继续把人民留在危险之中?”
现场寂静。一位副司长皱眉:“你说得激动,但现实是,财政拨款要看绩效考核指标。你这套模式,目前不在任何现行评价体系里。”
“正因为不在,才需要突破。”他平静回应,“现在的考核太重‘显绩’,轻‘潜绩’。修一条路,gdp涨了,算功劳;可阻止了一场滑坡,没人受伤,却算不了政绩。这是不是在变相鼓励‘等出事再救’?”
会场再次沉默。最终,主持会议的司长点头:“你的逻辑成立。我们会将你们的案例纳入‘国家气候韧性县域建设试点’备选名单,一周内答复。”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葛菁菁回信:“进展顺利,让他们加快推进云平台建设,数据必须实时同步。”
下午,他抽空去了趟中国社科院,拜访楚星瑶的导师周秉坤教授。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学者是国内公共治理领域的泰斗,也是当年力主将“参与式决策”引入基层改革的关键人物。见面后,老人第一句话便是:“小楚跟我说了你,说你是少见的‘听得进批评’的官员。”
“她太高看我了。”
“不,”老人摇头,“能让人说出真话的权力,才是健康的权力。你现在做的事,表面看是搬家、修路、建房,实质是在重构政府与民众的关系??从‘替民做主’到‘由民作主’。”
临别前,周教授递给他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乡村自治实验录》,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批青年学者在贵州山区推动村民议事会的真实记录。“拿去看看,”他说,“历史总会重演,但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第三天清晨,他接到秦海急电:“廖文彬妻子联合省政协两名退休常委,向中央巡视组递交举报信,称你借赴京汇报之机规避监督,并质疑你与中科院团队存在‘利益勾连’,建议暂停资金拨付。”
他听完,轻轻放下电话,转身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细纹,鬓角微霜,但眼神依旧清亮。他低声自语:“他们总以为,只要泼脏水,就能让干净的人停下脚步。可他们忘了,越是泥泞之路,越能照见谁的脚步最稳。”
上午十点,他主动联系省委巡视联络办,提交全部行程单、会议纪要、交通票据,并附言:“欢迎核查每一分开支、每一个决策环节。若发现我有任何违规行为,请依法处理。但我恳请不要因此影响十万百姓的安危。”
中午,他独自走到长安街边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炸酱面。邻桌几个年轻人正在讨论公务员考试,一人说:“现在都想考纪委,觉得有权又安全。”另一人笑:“其实最难的是基层,上面压任务,
贺时年默默听着,吃完后留下双倍餐费,悄然离去。
返程航班上,他翻开周教授送的那本小册子,读到其中一页写道:“我们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设计出完美的制度,乡村就能自动运转。后来才明白,制度如同种子,必须种在信任的土壤里,才能生根发芽。”
他合上书,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心中豁然:这场改革的本质,从来不是搬离高山,而是攀登另一种更高的山??那是一座由责任、耐心与共情构筑的精神高峰。
回到勒武已是深夜。机场高速两侧,路灯如星河铺展。刚进县委大院,葛菁菁迎上来:“好消息,国家气候基金初步评审通过,首批两亿专项资金下周启动审批流程。另外,教育部批复了‘乡村教师安居工程’,将在新社区配套建设教师周转房。”
“很好。”他点点头,“通知各乡镇,立即启动第二轮民意征询,新增三个拟纳入搬迁范围的村落,必须确保每户签字前都看过风险评估报告。”
次日清晨,他照例步行上班。路过职教中心门口时,看见一群身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列队出发,胸前挂着“勒武县首支残疾人汽修服务队”胸牌。带队的女孩笑着挥手:“贺书记,我们今天去镇上开业啦!”
他驻足鼓掌,高声回应:“记得挂牌照,正规经营,别让我查到你们偷工减料!”引来一片笑声。
上午九点,县委召开专题会,部署“全过程民主协商”机制升级。他明确提出:“今后所有涉及重大民生项目的决策,必须经历五个环节:风险公示、意愿征集、方案比选、群众评议、结果反馈。任何一个环节不过关,项目就不能推进。”
会后,他亲自带队前往新增试点村??青?坪。该村位于断裂带边缘,去年一场小规模塌方已致两户房屋损毁,但因未造成伤亡,一直未被列入重点整治名单。山路难行,越野车被迫停在半途,一行人徒步前行。
村中祠堂前,二十多位村民围坐一圈。他席地而坐,打开平板展示三维地质图:“你们脚下这片地,就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蛋糕,随时可能塌陷。我不是吓唬大家,而是想请大家一起做选择:是要等到房子倒了再搬?还是趁现在还能走稳,主动换条活路?”
一位老农抽着旱烟,沉默良久才开口:“搬是可以,但我们这些老人,到了镇上谁认得我们?谁听我们说话?”
“所以我来了。”贺时年直视着他,“而且我会安排每个新社区设立‘乡贤议事厅’,你们不仅是居民,更是顾问。社区规划、邻里纠纷、文化活动,都要听你们的意见。”
又有妇女担心:“娃娃上学倒是近了,可老人看病呢?”
“县医院每周派医生巡诊,急救车十分钟响应,远程诊疗系统全覆盖。”他拿出一份服务清单,“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培训一批‘乡村健康管家’,优先录用本地中青年妇女,既解决就业,也打通医疗服务最后一米。”
最终,全村三十七户中有三十一户当场签署意向书。剩下六户表示还需考虑,工作组当即决定:留下三人驻点三天,逐户答疑。
傍晚归途中,天空突降暴雨。车子行驶至南岭隧道出口时,前方传来紧急广播:“接报,柳溪村后山出现裂缝,疑似滑坡前兆,请附近人员立即撤离!”
贺时年立刻拨通应急值班室:“启动一级响应预案,通知消防、医疗、公安十分钟内集结;调派无人机升空监测;通知秦海组织镇村干部挨家挨户转移群众!”
他自己则命令司机调头:“去柳溪!”
雨幕如注,山路泥泞不堪。距离村庄还有两公里时,道路已被滚落的碎石阻断。他下车冒雨步行,脚踩在湿滑的岩面上几次踉跄,仍坚持前行。抵达村口时,只见几十名村民已在广场集中,神情惊惶。
他顾不上喘息,立即登上临时搭建的扩音台:“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害怕,但我保证,没有人会被落下!消防队正在排查隐患点,医疗组已到位,大巴车三十分钟内到达,先送老人孩子去镇中学安置点!”
这时,一名老太太突然哭喊:“我家猫还在屋里!它陪了我八年”
周围人劝她别去,太危险。贺时年却转身对身边民警说:“找两个熟悉地形的,戴好头盔,跟我进去一趟。”
他们在倾盆大雨中冲进村子,穿过几条巷道,终于在一栋摇摇欲坠的老屋二楼找到那只瑟缩在柜顶的花猫。贺时年亲手把它裹进雨衣抱出。当他浑身湿透地抱着猫回到人群时,全场寂静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当晚,全县应急响应解除,确认无人员伤亡。他在指挥中心连续工作十二小时,直到凌晨才返回家中。脱下湿衣,发现公文包里的《勒武十年》文档已被雨水浸染,部分字迹模糊。他并未懊恼,反而取出钢笔,在空白页补写一句:所谓治理,就是在风雨来临之前,有人愿为一只猫折返。
第二天,《柳溪村成功避险》登上全国应急管理简报头条。国务院副总理批示:“此例彰显‘人民至上’理念落地实效,值得总结推广。”
一周后,中央巡视组进驻勒武。调查组查阅了近三年所有重大项目档案,走访五十余名干部群众,最终形成报告:“贺时年同志在推进生态移民工作中,程序规范、民意充分、资金透明,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其工作作风体现新时代党员干部的责任担当。”
消息传来,县委大院一片欢腾。唯有贺时年一如往常,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葛菁菁忍不住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他抬头微笑,“但我更在意的是,下一个被风险威胁的村子,能不能赶在巡视组到来之前就被关注。”
春天渐深,勒武大地万物复苏。新安置区主体结构陆续封顶,装配式建筑的速度令人惊叹;油茶林基地转型为“家庭生态农场”;职教中心新增“智慧农业班”“绿色建筑技工班”,报名人数超预期三倍。
某日黄昏,他独自来到白岩坪旧村遗址。老屋大多已拆除,唯有那棵百年老樟树仍伫立山岗,枝叶苍翠。他在树下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录音笔,轻声说道:“这里是贺时年,2025年4月17日,我在白岩坪的最后一片土地上。这里曾经住着四十二户人家,如今他们都走向了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未来他们会否怀念这座山,但我希望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这片土地从未抛弃他们,正如他们也未曾真正离开。”
录音结束,他起身离去。身后,晚风拂过树梢,仿佛一声悠长的回应。
回到县城,夜市正热闹。他漫步街头,看见一家新开的小店,招牌写着“时年便民驿站”。推门进去,老板竟是曾在信访局门口堵他讨说法的那位残疾青年。
“贺书记!”青年惊喜,“这是我用培训补贴和创业贷款开的店,专卖本地农特产,还接电商代运!”
他环顾四周,货架整齐,包装精美,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书:“给我一把钥匙,我能打开自己的门。”
他买下一盒蜂蜜,扫码付款时备注留言:“味道不错,下次带同事来团购。”
走出店门,仰望星空。这座城市依旧不大,灯光也不璀璨,但在他眼中,每一盏亮着的灯,都是一个家庭安稳入睡的证明。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新的难题,会有旧的敌人,会有无数个夜晚需要独自面对压力与孤独。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在尝试开店、在学习技能、在相信明天,
他就不能停步。
因为,
他所追寻的青云之巅,
并非权力的顶峰,
而是千万普通人,
都能挺直腰杆、安心走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