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田茂说完这话之后，不管是乌百高还是蒋立平，脸色都变得有些尴尬。
贺时年下意识看向了停车场的其他地方。
那里乌压压停了一众车，车的旁边已经站了好几十人。
姚田茂刚才的这话，明显是针对这个现象的。
贺时年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个乌百高是脑子不灵光，还是有意为之？
贺时年已经提醒过他，他依旧大搞排场。
在交界口迎接，已经引起了姚田茂的不满，现在又在这里安排了那么多人。
这是刻意往枪口上撞呀，还是挑战姚田茂的权威
雨停了，天光却未全亮。贺时年站在阳台，湿气顺着栏杆爬上来，沾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动，只是望着远处工地上的灯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微弱却执拗的星火。那条通往白岩坪的新路已掘进三百米，穿过一道断裂带，正逼近最艰险的岩层区。工程队连夜施工，为的是赶在梅雨季前完成主隧道的初支护。他知道，这条路修的不只是交通，更是一条逃生通道、一条希望之路。
回到屋内，他脱下被雾水浸潮的外套，换上衬衫，将昨夜写下的《勒武十年》文档保存后加密归档。这份构想不能急于公开，它太宏大，也太敏感??要在一县之地尝试重构治理逻辑，必须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冒进。但他心里清楚：若不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塑造”，再多的努力终将是补漏式的挣扎。
七点整，手机闹钟响起。他洗漱完毕，背上旧皮包出门。路过小区门口时，早餐摊已经支起，老板娘见他走近，立刻掀开蒸笼：“刚出锅的包子，您尝尝新口味，荠菜豆腐馅，低油健康。”
他笑着接过，照例掏出钱来。女人摆手：“别付了，我侄女考上师范了，说是受您推行的‘乡村教师回流计划’帮扶，免试入编。这一笼，是我们全家的心意。”
他没再坚持，只把钱悄悄塞进旁边立着的“助学基金”捐款箱，轻声说：“替我恭喜她，将来教书，记得多听孩子说话。”
县委大院比往常安静。他走上楼，办公室门虚掩着，葛菁菁已在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国家发改委批复下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态移民专项首批资金三千万，下周到账。但附带一条意见：要求三个月内提交可复制推广的‘风险型村落综合治理模式’报告。
贺时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微扬：“他们不是怀疑我们，是期待我们走得更远。”
“可时间太紧。”
“那就更快一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手绘草图，“昨晚我想了一夜，不能再按部就班。我们要做三件事同步推进：一是加快安置房设计定稿，采用装配式建筑缩短工期；二是启动‘新社区文化重建计划’，让搬迁不只是物理位移，更是身份认同的重塑；三是建立‘防返贫动态监测云平台’，把每一户的就业、医疗、教育数据实时接入，确保搬得出、稳得住、能发展。”
十点，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民政局联合召开协调会。会上，设计院负责人展示新安置区规划图：依山就势布局，保留原有村落肌理，每栋房屋朝向兼顾采光与风水习俗；公共空间设置议事亭、村史馆、民俗角；屋顶统一安装太阳能板，地下预埋智能管网，未来可接入智慧城市系统。
“这不是安置区，”有干部感慨，“这是理想中的新农村。”
贺时年点头：“所以我们更要小心，别让它变成空中楼阁。现在我要你们每个人认领一个试点村，包干到底。我不看ppt，只看群众脸上的表情。”
中午，他没去食堂，而是驱车前往县职教中心。今天是“残障青年技能培训班”的结业典礼。两个月前，这个项目还只是他在一次信访接待日听到的诉求??一位母亲哭诉儿子因小儿麻痹症无法就业，宁愿去捡垃圾也不愿成为家庭负担。当时他当场批示：“只要一个人有劳动意愿，政府就有责任提供出路。”
如今，首批二十一名学员顺利完成汽修、电商运营、盲人按摩等培训，其中十七人已与本地企业签订实习协议。典礼上，那位母亲再次出现，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我儿子昨天第一次拿工资，请我吃了顿饭他说，妈，我现在是个有用的人了。”
贺时年眼眶发热，当众宣布：“从下个月起，全县政府采购服务岗位优先录用残障人士；所有新建公共场所必须配备无障碍导览系统；每年设立‘融合社会建设奖’，表彰推动平等就业的单位和个人。
台下掌声雷动。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举起手机直播，弹幕刷满屏幕：“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原来改变真的会发生！”
下午三点，秦海来电：“廖文彬妻子又召开记者会，指控你借生态移民之名行土地开发之实，称安置区选址靠近旅游规划区，背后有利益输送嫌疑。”
贺时年正在翻阅村民签字确认书，闻言冷笑一声：“让她开。告诉宣传部，今晚八点，全县直播‘阳光问政?生态移民专场’，我亲自上镜，一条一条回应质疑。”
当晚七点半，县政府演播厅灯火通明。这场临时组织的直播没有彩排，没有提词器，只有三十名随机抽取的村民代表坐在台下，手持话筒随时提问。贺时年穿着白衬衫走上讲台，身后大屏滚动播放着地质风险图、资金流向表、设计方案比选过程。
第一位提问者是石塘村的老支书：“贺书记，有人说你是作秀，等风头过了就不管了。你怎么保证这事能落地？”
“我能保证的，不是我个人的承诺，而是制度的设计。”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份电子协议，“每笔资金使用都需经村民监督小组联签；每个工程节点都要公示进度和验收结果；所有安置房产权归属搬迁户本人，政府不得抵押或转让。如果您不信我，那就信这套机制。”
第二位是一位年轻母亲：“我家孩子有哮喘，镇上有没有好医院？”
“目前没有，但我们正在改建县二院，新增呼吸科专科门诊，并与省儿童医院共建远程诊疗中心。下个月投入使用。”他顿了顿，“而且，我会把卫生局长的办公桌搬到新社区服务中心，让他每个月至少待十天，直到群众满意为止。”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名退休教师：“你这么拼，图什么？”
全场安静。
贺时年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小男孩送他的作业本，翻开，举起给镜头看：“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不再需要画‘不怕塌的路’，因为他们走的每一步，本来就是安全的。”
直播结束时，观看人次突破百万，微博话题贺时年直播回应质疑冲上热搜第一。网友留言如潮：“多久没见过官员敢直面镜头了？”“他不说官话，只讲事实。”“这样的干部，值得托付家园。”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步行上班。刚进大院，门卫老张递来一只布袋：“又有人送东西，说是白岩坪村的春笋，刚挖的。”
他接过，摸出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贺书记，我们商量好了，愿意搬。但要请您答应一件事??新村的名字，能不能叫‘时年新村’？”
他摇头苦笑，提笔回信：“村名还是叫白岩坪吧。历史不能丢，根还在。我只是个过路人，而你们，才是永远的主人。”
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来电，语气严肃：“中央巡视组即将进驻我省，重点督查基层治理创新中的廉政风险。省委书记点名要求你做好汇报准备。”
他平静回应：“我随时接受检查。所有决策都有记录，所有资金都有审计，所有民意都有留存。清者自清，浊者难掩。”
挂断电话，他召集纪委、财政、审计三方负责人开会：“从今天起，生态移民项目纳入‘全周期嵌入式监督’体系。纪检组派员驻点工地，第三方机构每月出具独立评估报告，群众可通过小程序扫码查看每一笔支出详情。”
“这会不会影响效率？”有人担忧。
“真正的效率，是从源头杜绝腐败带来的反复折腾。”他目光如铁，“我们宁可慢一点，也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午后，一场小范围座谈在县委会议室举行。参会的是十位来自不同乡镇的驻村第一书记。他们中有博士毕业主动请缨的青年干部，也有扎根基层三十年的老支书。贺时年请大家谈谈真实困难。
一位女书记直言：“我们现在压力太大。既要抓振兴，又要防返贫，还要应付各种检查报表，经常熬夜到凌晨。有的村干部说，感觉不是在服务群众，而是在伺候表格。”
他认真记下，随即宣布：“即日起，撤销一切重复性台账，合并考核指标，村级事务实行‘一表通’管理。凡是能通过数据共享获取的信息，不得要求基层重复填报。谁再搞‘文牍主义’，我就找谁谈话。”
散会后，他单独留下那位女书记：“你说得对。我们也曾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潭。但现在必须打破它。你要记住，你的价值不在写了多少总结，而在解决了多少问题。”
傍晚，他接到赵志远电话：“我妈醒了，神志清楚，还能认人。”
他立刻赶往医院。病房里，老人睁开眼，嘴唇微动。赵志远俯身倾听，忽然哽咽：“她说想喝一碗县城南街那家老字号的藕粉。”
他当即起身：“我去买。”
外面下着细雨，街道湿滑。他步行两公里找到那家小店，老板听说是给病人带的，执意不收钱，还亲手熬了一碗浓稠香甜的桂花藕粉，装进保温桶。
回到病房，他一勺一勺喂老人喝下。她艰难地吞咽，眼角淌出泪水。赵志远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妈，您等着，我一定让您穿上喜服。”
贺时年站在窗边，望着玻璃上模糊的雨痕，心中默念：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次日清晨，他在办公室写下一段话发给宣传部：“不要过度报道个人。真正的主角是那些默默付出的基层干部、是敢于说出诉求的百姓、是每一个在困境中仍选择相信的人。我们的工作，不是创造英雄，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发光。”
上午十点，中科院专家团队送来最新研究成果：基于ai模型预测，未来十年南岭地区极端天气发生频率将上升47。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推进的生态移民，不仅必要，而且紧迫。
“我们建议扩大试点范围，”首席科学家说，“至少覆盖全部高风险村落。”
“可以申请国家气候适应型城市试点专项资金。”
他当即拍板：“准备材料，三天后我去北京当面汇报。”
临行前夜，他整理行装，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泛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做个干净人，办点实在事。”他轻轻抚摸字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血脉的延续。
第二天清晨，机场高速上雾气弥漫。他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机震动。是楚星瑶的消息：【论文被多家高校列为公共管理专业必读文献。学生们在课堂上讨论你写的那句??“权力是扁担，不是勋章”。】
他笑了笑，回道：【真正的课堂，永远在田野之间。】
飞机起飞时，朝阳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一筐筐农家土产、那一幅幅孩童涂鸦、那一双双握住他手的粗糙手掌。
他知道，前方仍有风暴，仍有暗礁，仍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在等待他犯错。
但他也知道，只要脚下这条路通向的是人心，那就值得一直走下去。
因为，
他不是为了登上青云而行走，
而是为了让更多的普通人，
也能抬头看见那片清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