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
赫连垒安抚地轻拍着她背心,掌心温热,“发现没?这次的晋升名单里没有我。”
“我以为是你还年轻的缘故。”温知念点头,仰头望他时睫毛轻颤,“难道不是?”
她这么想也不是没有根据。
赫连垒才二十六岁,严格来说还没满整岁,他是冬月里的生日,却已经是正团级了。
这么年轻的团长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若再往升,就是旅长。
二十六岁都不到的旅长,那在全军都是前所未有。
真要晋升了,别说在新平军区,只怕整个西北、乃至总军区,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赫连垒”这个名字将会响彻全军。
那也太惹眼了。
所以对于他没晋升这事,温知念接受良好。
“我家念念就是聪明,一下子就猜对了。”
赫连垒听她说自己年轻,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指尖在她挺俏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不过,这只是其一。”
不等温知念问,他又压低声音继续道:“上回的表彰大会后,聂伯伯特意找到我,透露出想调我去总军区的意思。”
“去总军区?”温知念一怔。
“恩,代管一个合成旅。”赫连垒点头,眸光微动,“机会难得。”
新平军区发展有限,许多任务都是由总军区直接下达,若去了那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当时没有一口应下,主要是考虑到温知念的意愿。
她从沪市千里迢迢来到西北,刚安稳下来,有了工作、朋友,还有唯一的哥哥陪着。
他怕她不愿意跟自己走。
“念念,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赫连垒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长的指尖。
温知念看出他的紧张,心头一软,忍不住弯起嘴角,“赫连垒,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轻笑着拽住他不安分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随即仰起脸,神色认真,“既然是难得的机会,我当然全力支持你。你可别小瞧了我……”
她脑袋一昂,一脸傲气,“我可是很有觉悟的军嫂。”
赫连垒紧绷的神情立马松懈下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我就知道,我的念念是最好的。”
“那是自然。”
温知念的脸颊贴在他颈侧,能感觉到他动脉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他胸口戳了两下,“不过先说好,你得把伤彻底养好了才能重新投入工作。不然我可不依。”
“恩,放心好了。”赫连垒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聂伯伯也说了,要等李叔确认痊愈后,才正式下调令。”
“这事儿最快也得等到年后。”
他稍稍向后靠了靠,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与她齐平,“念念,这段时间你先将军工厂的工作交接好,到时候才能安心离开。”
温知念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当初答应叶老去军工厂,本就是打算过渡一段时间。
她不是科班出身的科研人员,前世学的那点知识,最多能做做翻译和辅助计算。
现在许瑛、张博学他们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已经能独挡一面。
她离开,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当然,没有工作是不行的。
只是她的正职是医生,眼下有个很棘手的问题,在这个年代,她只有初中文凭,想找份医院的工作怕是不太容易。
不过温知念倒也不急,一来她不靠工资养活自己,二来她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会有机会的。
至于赫连垒担心她过去后没熟悉的朋友,会孤单,完全是他想多了。
先不说那边有聂家母女在,就凭她这自来熟的性子,在哪都吃得开。
“你先歇会儿。”
温知念推开赫连垒,站起身来,顺手将衣角被压出的褶皱抚平。
朝门外走去,语气轻快,”张嫂子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得赶紧去说一声。早点修好,他们也能住得宽敞些。“
赫连垒喊住她,“院角有堆河沙,是上次做烤炉用不完的,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你问问他们要不,要的话就拉过去。”
“行,我知道了。”
两个院子挨得近,都不用出门,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将隔壁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温知念走到栅栏边,瞧见张传芳正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清理边边角角的杂草。
她提高声调喊了声:“张嫂子!”
“哎!”
张传芳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知念妹子,啥事儿?”
“就是先前你说的那事!”温知念抬手比划了一下,“我跟我家赫连垒商量过了,明天就找人来将我家这边的栅栏,往里收一收。”
又指了指堆在院角的河沙,“我家还有些河沙,用不着了,你们要是需要的话可以拉过去用。”
“哎哟!”张传芳顿时喜笑颜开,“妹子,你和你家赫连团长也太有心了!那河沙我们修房间肯定用得着,嫂子不跟你客气。”
“这是我家给你家添了麻烦,那栅栏等我家老邢回来弄,你们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也行!”温知念笑道,“邢参谋长过来搭把手,早点弄好,你们也能早点动工。”
张传高兴得直拍手,“就是这个理儿。”
邢家几个孩子本来都在埋头干活,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
邢向东、邢锦霞几个知道家里要加盖新屋子的事,听到温知念一说,脸上都露出了掩不住的欢喜。
邢晓涛和邢晓红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几个小的笑得开心,心里就特别不痛快。
哼,爷奶说得没错,果然是有了后爹就有后娘,出去串门只带几个小的,从来不叫他俩。
谁不知道串门不仅能躲懒,还有好处拿呀!
别人家他们不知道,隔壁那家肯定很有钱。
没看邢向东他们回来时,个个手里都攥着几颗糖?
凑起来怕不是有一大把了。
邢自强那小崽子还显摆,说隔壁那个好看的姐姐,还给他们冲了糖水喝。
要是把他俩也带去,准能得到更多好东西。
邢晓红盯着栅栏那边瞧了好一会儿,那姐姐不只模样长得好,说话也温声温气的,听着就让人想亲近。
她眼珠子一转,把手里的草一扔,就往栅栏边走去。
邢晓涛忙喊住她,“晓红,你草还没拔完呢,干啥去?”
这一段是张传芳给他们安排的活计,不拔完肯定又要被修理。
他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干。
“哥,我过去跟那位姐姐打声招呼。”邢晓红答得理所当然,还故意抬高了声调,“妈不是经常教我们,要有礼貌嘛!”
说着,她就走到张传芳身边,朝温知念扬起一个自以为很乖巧地笑,“姐姐你好!你是我们家的新邻居吗?你长得真好看,我能去你家玩不?”
温知念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自来熟的小姑娘,神色一怔。
还不等她开口,张传芳已经沉下脸,怒声呵斥道:“这么大个人了就知道玩,快去拔草,拔不完今天晚上就别吃饭了。”
“妈!”
邢晓红不想放过这个套近乎的机会。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张传芳脸色更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邢晓红还是很怕她的,只得抿着嘴,委屈巴巴地瞅了温知念一眼,慢腾腾挪回去继续拔草。
张传芳这才缓和了神色,转向温知念时,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知念妹子,对不住,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说着又横了邢晓红一眼,这死丫头,厚脸皮还是那么厚,还主动要去别人家玩,叫人家怎么回答?
温知念看出她不喜欢那个女孩子,却也不打算多管闲事,只笑着摆摆手,“嫂子别在意,小孩子嘛!都比较贪玩。事我也说完了,不眈误你忙,咱们得空了再聊。”
“行,我先收拾院子去。”
张传芳挥挥手,转身抡起铲子又忙活开了。
邢晓红还不死心,蹭过来小声问:“妈,刚才隔壁的姐姐跟人说啥了?”
“小孩子家家的,闲事少管!”张传芳头都没抬。
邢晓红撅起嘴,“妈刚才还说我是大人了呢!”
张传芳没理她,带孩子出去串门这事儿,她就是故意的。
两个大的,她以前也不是没带出去过,但他们太让人失望了。
邢晓涛还好点,坐在一边当背景板,邢晓红每去一个人家里,就到处乱翻,看到吃的跟八辈子没吃过似的。
不仅一个劲儿往嘴里塞,还往兜里藏。
把她这个当妈的脸都丢尽了,说教、打骂都没用,次次保证次次犯。
张传芳也没耐心了,直接不带他们出门。
几个小的留在家里又怕他们干架,所以才都带上。
晚些时候,陈大蓉来找温知念去食堂吃饭,顺道将隔壁的张传芳也喊上了,“张妹子,别忙活了,走,一起吃饭去!”
张传芳忙得一头的汗,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大姐,我这一身就不去了。麻烦你带我家向东和锦霞去打点回来就成。”
说着掏出几张钱票递给邢向东,“跟婶子她们一起去,不许贪玩,把钱和饭盒拿稳了,照看好你妹妹。”
邢晓红眼睛一亮,立刻挤上前,“妈,我一起去吧!向东和锦霞还小,万一把钱弄丢了可咋办?”
“不需要!”张传芳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打个饭而已,向东和锦霞能做好的。”
让她去?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在济州的时候,又不是没让她去打过饭,说好的买馒头饼子,结果这丫头净挑肉菜和鸡蛋买,在路上就吃个精光,回来还撒谎说钱丢了。
“就是,要你操心!”
邢向东朝邢晓红翻了个白眼,接过钱票,朝张传芳有模有样地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妈妈!”
他转身飞奔进厨房,没一会儿就拎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出来了。
牵起邢锦霞的手,朝陈大蓉和温知念咧嘴一笑,“我准备好啦!婶子、温姐姐,咱们能出发了吗?”
陈大蓉和温知念相视一笑,都觉得这小子机灵有趣,齐声道:“那就走吧!”
两个孩子走在中间,陈大蓉和温知念各护在一边,赫连垒则自然而然地走在温知念身侧。
邢向东看着赫连垒身上的军装,满脸崇拜,“哇,叔叔,你穿这一身真威风,比我爸都威风!”
赫连垒失笑,“你小子,也不怕你爸揍你。”
“不是吧?叔叔。”
邢向东夸张地瞪大眼睛,“这不应该是我们的秘密吗?你不会要去告诉我爸爸吧?”
这下温知念和陈大蓉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孩子可真会说话,都跟谁学的呀?”
邢向东摇头晃脑地说:“婶子,你相不相信我这是天生的?”
陈大蓉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相信,咋不相信呢!”
“哇,婶子你真聪明。”
邢向爱已经十一岁了,个头却不见怎么长,只比九岁的邢锦霞高个头顶。
两兄妹都干瘦干瘦的,可能是想着多穿两年,身上的衣服都做得比较大,穿在两孩子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好在两孩子都很有精气神。
邢锦霞比较文静,偶尔跟着哥哥跑两下,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邢向东就是个话唠,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东拉西扯,什么都能说几句。
当然也没少蛐蛐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
“那个邢晓涛,可坏可坏了,亏得我以前还觉得他可怜,什么都让着他。”
“可是,你们知道吗?他自己偷吃了家里的鸡蛋,还让我背锅,把鸡蛋壳放我裤兜里,害得我坐了一屁股鸡蛋壳。”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我邢向东是那么埋汰的人吗?”
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很多怨气了,黑瘦黑瘦的小少年满脸不忿,“邢晓红也是个笨蛋,总是被她哥当枪使,挨打挨骂都是她自己活该。”
陈大蓉惊讶,“哟,你还晓得她被当枪使了呢?”
“这有什么难的嘛!”邢向东头一扬,“我可是马上就要上初中了。”
他又接说:“他们还有脸说我妈偏心,我妈以前对他们多好啊!他们一来就给买新衣服,新鞋子,我还得捡他们的旧衣服穿呢!”
“哦,我妈看他们可怜,还让他们喝我小弟的奶粉和麦乳精,我和锦霞,还有学军才只喝过几次,他们却能连续喝一个月。”
“结果呢!”邢向东双手一摊,“那两个坏东西把麦乳精偷喝完了,怕我妈发现后生气,竟然往里面掺面粉。”
“坏,太坏了,你们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有这样的哥哥姐姐呢?”
“这确实太不象话了,应该让你爸妈狠狠收拾他们一顿。”陈大蓉义愤填膺。
温知念表示同情,“看张嫂子那样,应该已经教育过很多次了。”
怪不得张传芳对邢晓红没个好脸色,遇上这样的魔童,谁能一直保持温柔以待啊?
又不是圣父圣母。
“唉,反正我爸我妈都没招了。”
在少年的唉声叹气中,一行人总算走到了食堂。
赫连戍德、赵敬尧等人已经到了,陈辉和齐承霄陪在一旁,边上还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壮实、面孔陌生的中年男人。
不用说,这就是那位新来的邢参谋长了。
温知念抬眸看清他的面容,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咦,这人看着挺面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