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说。”温知念脸上依然挂着笑,话却没说得太满。
虽然张传芳看起来不象是没有分寸的人,可毕竟是才见过一两面的人,对对方的品性还了解得不够透彻。
张传芳并未察觉她话里有所保留,往前凑了凑,笑容里带着些窘迫,“那我就直说了啊!”
她指了指一旁并排坐着的几个孩子,“温妹子,你也看见了,我家孩子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六个,以前孩子们小,还能将就挤一挤。”
“现在前头几个都长大了,再挤在一个屋里就不太合适了。”
她话音顿了顿,悄悄往温知念脸上扫了一眼,才又接着道:“家里统共就两间房,怎么挪腾都住不开。不怕你笑话,这才来第一天,孩子们就为了这事闹起了矛盾……”
温知念脸上笑意不减,温声道:“嫂子想多了,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这院里哪家不是拖大带小的?大家都住得紧巴巴的,没人会为这事笑话谁!”
这个时候还没施行计划生育,大多数人都讲究多子多福,家家户户孩子都多,住房紧张是很常见的事。
不说远的,就这家属院里,基本每家都生了两个往上,很少有只生一个孩子的。
比如王副营长家,住的联排房比这边院子还窄些,挤着两个大人带七个孩子。
好在他家生的都是闺女,一张大通铺就解决了难题。
其实西北这边还算好的。
像京市、沪市那些地方,有的一家三代十几口子人,全挤在一个筒子楼里,转个身都困难。
孩子小的时候倒还好,勉强挤挤,等孩子大了,特别是要结婚成家的时候,为了争房子的居住权,吵架打架都是常事。
这位张嫂子……该不会是看她家人口简单,屋子又宽敞,起了借房的心思吧?
那可不行!
温知念正想着如果张传芳真要开口借房,该怎么拒绝才好。
张传芳又开口了,”话是这么说,可我家的情况……跟其他人家里还有些不太一样。“
她瞅了眼旁边的四个孩子,声音压低了些,“这四个小的,是我和现在的丈夫……邢武锋生的。”
说着,她又抬手指了下隔壁院子的方向,“留在屋里那两个大的,是我跟前夫生的。那两个心思重,总觉得我偏心了这几个小的,要是长久住在一起,我怕……”
她话没说完,温知念却已经听明白了。
她心中既觉得好奇,同时还有些意外。
这样私密的家事,这位张嫂子竟然就这么对一个才见过两回面的人说出来了?
这也未免太信任她了。
张传芳却神色自若,坦然道:“所以我想着,干脆在院子里再建一间房,给我家锦霞住。”
“只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想请温妹子帮个忙,能不能跟你家赫连团长说说,把你家那排栅栏往里头收一收,让两尺给我们?”
怕温知念不高兴,她又赶紧解释,“我们家那院子的格局你也知道的,另一边挨着沟渠,没法往那边扩建。还有一个原因呢,新屋子我想挨着房间这边修,方便照顾,毕竟我家锦霞也才九岁。”
她没说的是,如果修在另一边,只怕邢晓红会趁他们不注意欺负小闺女。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争强好胜,该她的不该她的都要抢一抢。
锦霞年纪小,又是个面团性子,哪里招架得住。
至于邢晓红肯定又会说她这个妈偏心,她也无所谓。
她就是偏心,就是不喜欢跟邢守铁那个坏种生的,又怎么了?
想当年,她张传芳也是村里的一枝花,就因为不小心掉进河里,被邢守铁给抱了,坏了名声,才逼不得己嫁给他。
其实那条河根本就没多深,只要他搭把手,把她拉上岸就行。
可他偏偏要跳下河,死死地搂着她,还吆喝了好些人过来看。
任凭她怎么挣扎,他都不松手。
张传芳虽然嫁得不情不愿,可也是打算好好把日子过起来的。
哪知,邢守铁那狗东西,才结婚两个月就露出了真面目,不仅好吃懒做,一喝了酒就打人。
还想出些龌龊手段折腾人,连张传芳怀孕坐月子都不放过。
张传芳那个时候都不想活了,在生了邢晓红后,再次被打,那回她差点就被打死了,是回家探亲的邢武锋救了她。
邢武锋和邢守铁是堂兄弟的关系,但他跟烂泥扶不上墙的邢守铁完全不同。
不仅年纪轻轻就当了军官,为人更是没得说。
帮理不帮亲,那回他救下她后,将邢守铁狠狠揍了一顿,还问她要不要离婚。
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帮她。
张传芳早就对邢守铁失望透顶,最后在邢武锋和娘家人的帮助下离了婚。
她是打算带着邢晓涛和邢晓红兄妹俩离开的,但邢守铁和他爹妈都不同意。
他妈甚至扬言如果她敢把孩子带走,就跑她娘家门口去吊死。
没办法,张传芳只能同意将两个孩子留在邢守铁身边,但她每个月都会托人送些钱粮过去。
离婚后没多久,她无意得知邢武锋那次是回乡养伤,但他爹妈都不在了,也没个兄弟姐妹照应,邢守铁这个堂哥那一家子是半点指望不上,还因为他帮自己离婚的原因,恨上了他。
为了感谢邢武锋救她,张传芳帮忙给他做了几次饭。
一来二去,俩人也熟悉了起来。
邢武锋伤好准备回部队时,就向她表明了心意。
一开始,她是不同意的,主要是怕人说闲话,但他一直没有放弃,甚至为了她提前写好了结婚申请。
后来在娘家人的劝说下,他又保证结婚后就带她去随军。
最终她还是答应了。
结婚后就跟着邢武锋去了部队上,一直到锦霞出生,他们才回了一次老家。
那时候邢晓涛和邢晓红都是六七岁的孩子了,邢晓涛还好,因为是男娃,邢守铁再不是个东西也没亏待这个儿子。
邢晓红却是又黑又瘦,小小的人儿背着一大筐猪草。
张传芳当时心疼极了,不用问都知道她寄的钱票都被邢守铁那畜生给挥霍了。
她想带邢晓红走,可邢晓红并不愿意,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仇恨。
因为那个眼神,张传芳好长一段时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精神都是恍惚的。
邢武锋知道了这事,特意找到大队长,搭了不少礼和人情,让他帮忙看顾些俩孩子。
日子就那么过着,一直到张传芳生了老五,有一天,邢晓涛带着邢晓红找到了部队上,说邢守铁不要他们了,把他们赶出了家门,他们只能来投奔她这个亲妈。
看着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张传芳还是心软了,可她毕竟已经再嫁,还又生了三个孩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男人说两个孩子的事。
邢武锋看出她的为难,主动提出将两个孩子留下。
哪知道那两个孩子早就被养坏了,平时装得乖巧,背地里经常欺负几个小的,还偷家里的钱票。
张传芳发现后,提出要将他们送回邢守铁身边,他们死活不回去,跪在她面前求饶,保证再也不会了。
那模样……跟当初邢守铁打了她后,求饶的样子几乎是如出一辙。
那时,张传芳才猛然惊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话竟然是真的。
张传芳将这事跟邢武锋商量后,决定将他们供养到中学毕业,就送他们回老家去自力更生。
“哎哟,嫂子你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啊?”
温知念轻轻拍了拍胸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还以为张传芳是想把她家的娃塞到自己家来住呢!
铺垫了那么多话,只是让点地界的事儿。
小心之心了,惭愧惭愧。
这一排小院统共十三户,温知念和赫连垒住的院子是从东到西数的第五家。隔壁赵家是第六户,而邢家紧挨着的第四户。
邢家院子另一侧,隔着一条将近两米宽的沟渠,才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住的是一位团参谋。
按地理位置来说,确实不好往那边扩建,而挨着这边院子,两家的栅栏都各围了一块地是空着的。
只是邢家如果只用他那边的地建屋子的话,他那边的院子就小了。
“知念妹子,我们也不多占你们的,就占个两尺,顺着我们那边院门留条道出来。”张传芳诚恳地说。
温知念刚刚目测了一下,让出去两尺也影响不了他们这边什么,想了想,也认真道:“传芳嫂子,这事儿我得跟我家赫连垒商量一下才能答复你。”
“不过你放心,只是一点地界,想来他不会反对的。”
“是得商量好。”张传芳表示理解,“那就先谢过妹妹你了,家里还有事,我就带孩子们先回去了,等我收拾好了再请你来家里做客。”
她一边说一边招呼几个孩子跟她回家。
几个孩子在外面还有些拘谨,跟着乖乖起身,还不忘跟温知念说再见。
温知念忙从旁边橱柜里抓了把糖,给他们一人分了几颗。
将人送出院门,回屋的时候,她下意识朝隔壁看了一眼,就见邢家那个男孩子也正朝这边张望。
见张传芳回去了,立马朝屋里喊了一声,“晓红,妈回来了,快给妈倒杯水。”
很是孝顺的模样,可温知念总觉得哪里不对,院子也不大,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张传芳领着几个孩子进了自家院子,听到这声,脸上没有半分动容,抬步就往屋里走去,跟端着搪瓷缸出来的邢晓红撞个正着。
“妈,你喝水。”邢晓红将搪瓷缸递过来,脸上是甜甜的笑。
张传芳接过搪瓷缸,扯了扯嘴角,“恩,你也忙一天了,去玩会儿吧!”
“好的,妈。”
邢晓红如蒙大赦,扭头就跑去了院子里,“锦霞,我们来玩跳绳吧!向东、学军,帮我们撑绳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孩子们的玩闹声,笑声悦耳。
张传芳看着房门上那把明显被动过的锁,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下午四点多,赫连垒就回来了,“念念,我回来了。”
温知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声抬头,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飞扬的神采,不禁笑着打趣,“呀,赫连团长今天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么开心。”
“确实是好事儿!”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几口,顺势坐到她身侧,“念念,大哥和陈辉他们的晋升申请……通过了。”
“真的?”温知念喜得眼眸一亮。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这次立了大功,晋升是迟早的事,可当真听到这确切的消息时,她还是很开心。
“是真的。”赫连垒轻轻握她的手,语气里透着兴奋,“大哥现在是正营级,陈辉也提了副团。晚上我们去食堂吃饭为他们庆祝一下。”
“爸已经安排好了,让买了半只羊。”
想到温知念有些挑食,他又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小李去买了拿去食堂,老李头亲自掌厨。”
“不用去买了,我们家还有一只鸭子,小李拿过去,让李叔叔加个菜!”
温知念起身去厨房提了只鸭子出来递给小李。
家里有什么事,陈辉这些人都过来帮忙,她空间里食材多得很,拿点出来也是应该的。
赫连垒和小李都以为这鸭子是她下午买的,也没多问。
温知念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邢参谋长却很是好奇,“邢参谋长人怎么样?好共事不?”
“还不错,他比崔参谋长年轻,思想上更容易接受新的事务。”
赫连垒对邢武锋的印象还不错,“晚上的庆功宴他也去去,到时候就能见着了。”
温知念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不去,早晚也能见到呀!你忘了他们家就住我们家隔壁。”
“对哦!”赫连垒拍了下脑门,自嘲般笑了笑。
“说起隔壁,有件事得问问你的意见。”温知念靠在他肩膀上,仰脸看着他。
赫连垒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说说看,什么事?”
“下午隔壁张嫂子过来,说他们家孩子多,住不下……”
温知念简单跟他说了下是什么事,“你看看要不要答应她?我好去给她答复。”
“就这么个事儿?”赫连垒诧异,“你作主就行了嘛!”
“恩啊!”温知念点点头,笑道,“这不是得让你这个一家之主回来做决定吗?”
“你才是一家之主啊!”赫连垒在她后脑勺揉了一把,“忘啦,是我嫁给你。”
温知念:……“好象是哦!”
“不过咱们是一家人嘛,还是得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才行。”
“那行吧,我想想。”
赫连垒眼底浮起笑意,还真郑重其事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们这边院子宽敞些,让两尺给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就答应了吧!”
“而且我们在新平应该也住不了多长时间,就当是卖个好给新来的邢参谋长。”
温知念惊讶地看着他,“住不了多久?什么意思?你不是不退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