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那缕意念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青鸾圣使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直到看到陈平那原本灰败紧闭的眼皮,在暗蓝色星辉的笼罩下,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掀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之下,没有神光湛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弱。瞳孔深处,那曾经燃烧的暗金色火焰,如今只剩一点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星,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着,如同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粒灰烬。
但他确实醒了。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挣扎着浮出,重新连接了这副濒临破碎的躯壳。
“陈平!”青鸾圣使一步抢到法阵边缘,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激动,却又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苏醒,“你感觉怎么样?别急着动,别说话,先稳住心神!”
陈平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暂时还无法做出清晰的回应。
苏醒带来的,并非新生般的舒畅,而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几乎要将意识再次冲垮的剧痛与虚弱感。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经脉如同被无数碎玻璃碴填充,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转(主要是外来星辉的滋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感觉到丹田气海如同一个布满蛛网裂痕、空空如也的破瓦罐,那曾经澎湃的三股本源力量早已枯竭殆尽,只剩下最深处那一点新生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复合光芒,在艰难地搏动着,维系着道基不彻底崩散。
感觉到神魂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茅屋,摇摇欲坠,思绪如同浸水的棉絮,沉重而滞涩,难以凝聚。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外界,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变得无比隔阂与脆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墙,他能“看到”星辉的滋养,能“知道”青鸾圣使的关切,却难以真切地“感受”和“回应”。
这就是强行燃烧道基、透支生命本源、甚至差点神魂俱灭后,清醒过来的代价。
他不再是那个能引动星辰、平衡万法、力挽狂澜的星主。现在的他,脆弱得如同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甚至比婴儿更加无力——婴儿至少有着完整而充满生机的躯体与神魂。
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沉重,在陈平那几乎无法凝聚的心头掠过。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能醒来,已是万幸。是碎星谷不惜代价的救治,是星核碎片的反馈,是那神秘的枯枝星髓,共同将他从寂灭边缘拉了回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慢慢修复这千疮百孔的一切。
“星主!你终于醒了!”木华长老接到传讯,也第一时间赶来,看到陈平微睁的双目,老脸之上亦是激动万分,“感觉如何?千万莫要强行运功!你道基损伤太重,神魂亦受创,此刻需以温养为主,任何冒进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陈平极其轻微地眨了下眼睛,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相对明确的回应动作。
“你放心,碎星谷暂无大碍,强敌暂退,但……”青鸾圣使迅速将陈平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通过神识传音的方式,传递到陈平那脆弱的神魂之中——星核碎片稳定后的状态,混沌联军与暗星殿的动向,噬渊裂谷渊魔的异动与威胁,以及……那截神秘的断剑和“守衡归寂星冢”的可能。
信息量巨大,陈平的神魂处理起来异常吃力,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但他还是抓住了最关键的几点:外敌环伺,新威胁出现,谷内压力巨大;有一处可能与自身道统相关的上古秘境被发现,是机遇也是风险;自己现在的状态,是谷内最大的变数,也是众人最大的希望所在。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至少,需要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思考能力和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心念微动,他尝试着,以那点新生的、微弱的道基光芒为核心,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正在体内流转的暗蓝星辉,不是用于修复经脉或丹田,而是尝试按照苏醒前那深潜状态中模糊领悟的“平衡共生”韵律,去主动接触、安抚丹田深处那三点早已枯竭的本源力量印记。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尝试。他的控制力微弱至极,稍有不慎,就可能扰乱脆弱的星辉滋养过程,甚至触动道基裂痕。
但他必须尝试。被动的滋养太慢了,而外界的压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星辉在他的意念(尽管微弱)引导下,分出一缕,如同最温柔的丝线,缓缓探向那点代表着青木生机的黯淡印记。
接触的刹那,印记微微一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亲切”感。青木生机本就与生命、滋养相关,与这温和的星辰秩序之力并不排斥。
陈平心中一稳,继续以那微弱的“平衡”韵律为引导,让这缕星辉缓缓“浸润”那点青木印记,如同为干涸的种子滴上第一滴水。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但陈平耐着性子,全神贯注。他的神魂虽然受损,但那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韧与专注,却未曾消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在青鸾圣使和木华长老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陈平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极其轻微地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青色光晕,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原本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息,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是风中残烛,但那烛火,仿佛被套上了一个极薄极脆弱的灯罩,不再那么容易被吹熄了。
“他在尝试……主动引导修复?”木华长老修为高深,感应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陈平体内那极其细微的能量变化,眼中露出震惊与赞赏,“如此重伤之下,还能保持如此精微的操控和清醒的认知……星主的心志与悟性,果然非凡!”
青鸾圣使也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减少:“这太冒险了。他的神魂承受得住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陈平那微睁的双目中,那点暗金色的火星,似乎也随着那丝青色光晕的出现,稍微明亮、稳定了那么一丁点。
他找到了方法。
以新领悟的、更深层的“平衡”真意为总纲,以星核碎片反馈的、温和的星辰秩序之力(星辉)为“引子”和“调和剂”,优先唤醒、滋养与星辉属性相对亲和、且对肉身修复最有帮助的“青木生机”印记。以此为基础,逐步稳固肉身与神魂,再图其他。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符合“平衡”与“共生”理念的恢复路径。虽然依旧漫长,但至少方向明确,且看到了切实的效果。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陈平的眼皮再次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完全睁开,却因太过虚弱而未能成功。但他却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向青鸾圣使和木华长老传递出了苏醒后的第一道完整意念:
“断剑……秘境……需……我……道韵……与……星髓……共鸣……”
“恢复……需时……优先……固防……警惕……渊魔……与……暗星……”
“待我……可动……再议……”
意念虽然破碎断续,但意思明确:秘境之事已知晓,开启需要他的道韵和枯枝星髓,但他现在无力参与,恢复需要时间,当前碎星谷首要任务是巩固防御,警惕渊魔和暗星殿的动向,一切等他稍微恢复行动能力后再详细商议。
清醒而理智的判断,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展现出了一名领导者应有的素质。
青鸾圣使和木华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坚定。
“星主放心,谷内一切有我们。你安心恢复,切勿急躁。”青鸾圣使柔声传音。
木华长老也道:“老夫会继续研究断剑,尝试在不激发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风影兄弟会负责此处警戒,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星主恢复。”
陈平再次极其轻微地眨了下眼,然后,那细开的眼缝缓缓闭合,似乎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那缓慢而艰难的修复进程之中。外界的星辉滋养依旧持续,那点新生的道基光芒,在青木生机印记被初步“唤醒”后,似乎也活跃了一丝,开始更主动地协调着内外能量的流转。
清醒的代价沉重,但清醒本身,就是希望的开端。
碎星谷的众人,在得知星主苏醒(尽管极度虚弱)的消息后,士气也为之一振。虽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强敌环伺,但至少,那面指引方向的旗帜,重新立了起来。
而在陈平沉寂的意识深处,那缓慢流转的修复韵律,与远方星核碎片持续传来的暗蓝星辉,以及身旁枯枝星髓散发的枯荣之意,形成了一种更加和谐、更加主动的共鸣。
苏醒的第一缕神识,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开始尝试重新编织那张破碎的、属于“陈平”的存在之网。
真正的复苏之路,于此刻,才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