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的临时更衣室里，云栖月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潜水服。
深蓝色的连体设计，材质特殊，紧密贴合着她每一寸肌肤，却毫无束缚感，反而有一种轻盈的支撑力。
她走出更衣室，顾沉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也换上了同款的黑色潜水服，更衬得身形挺拔修长。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巨大的防水背包，鼓鼓囊囊，分量不轻。
云栖月瞥了一眼那个包，眉梢轻挑。
“你这是要负重越野？”
顾沉舟头也不抬，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包里的装备，动作严谨得像在执行特种任务。
“常规配置。水下摄像机、取样工具、应急氧气瓶、深度计、军用指北针……”
“停。”
云栖月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那个包从他手里拿开，随手扔回了更衣室。
“累赘。”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两只银色手环，递给他一个。
顾沉舟接过手环，入手温润，并非纯粹的金属质感。手环的做工完美到挑不出一丝瑕疵，内侧镶嵌的海心石，正逸散出幽微的蓝光。
“戴上，它有自己的想法。”云栖月已经将自己那只扣在腕上，向他示范，“双击内侧启动，关闭同理。”
顾沉舟依言将手环戴在左手腕。
下一秒，手环自动收紧，不差分毫地贴合在他的腕骨上，松紧度堪称完美。
他用右手食指，在手环内侧轻叩两下。
海心石的蓝光骤然一盛。
一层肉眼无法捕捉的透明能量薄膜，从手环处无声扩散，瞬间覆盖他全身。
那层薄膜紧贴皮肤，却没有任何物理上的触感，只是带来一种绝对的隔绝与安全感。
顾沉舟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涌入肺部的空气无比纯净，带着过滤后的清新，甚至比海岛清晨的空气还要优质。
他抬起手，审视着自己的手掌。能量膜完全透明，若非刻意感知，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东西……”他抬眼看向云栖月，喉结微动，“水下呼吸？”
云栖月已走到码头边缘，回头对他露出一抹笑。
“试试？”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纵，跃入海中。
一朵小小的水花溅起，她的身影便没入那片蔚蓝。
顾沉舟站在码头上，注视着那片迅速恢复平静的水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跟着纵身跳下。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海水扑面而来，却被那层无形的能量膜彻底挡在外面。
他睁开眼，水下的世界清晰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模糊或刺痛。
云栖月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正朝他招手。
顾沉舟试探性地张开嘴，在水中吸了一口气。
纯净的空气顺畅地涌入肺部，没有呛入半点水汽，呼吸间甚至能品到一丝海洋特有的咸香。
他在水中开口，声音通过手环的通讯模块，清晰地传到云栖月耳中。
“能听到吗？”
“一清二楚。”云栖月的声音同步传来，没有半分杂音与延迟，“比你那一包装备好用吧？”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在水中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流畅，感受不到一丝水的阻力。
这种体验，正在粗暴地践踏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物理学认知。
云栖月摆动身体，朝着更深处游去，顾沉舟立刻跟上。
阳光穿透海面，在水中织成一张摇曳的光网。成群的银色小鱼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绚烂的珊瑚丛在海床上铺开一片锦绣，海葵的荧光触手随着水流轻柔舞动。
顾沉舟从未如此真实地拥抱过海底。
以往的深潜，隔着厚重的潜水镜，困在密闭的潜航器，海洋永远是另一个维度的风景。
而现在，他正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在其中穿行，触手可及的，是这片蔚蓝神国的真实脉动。
“下潜五十米。”云栖月的声音传来，“有压力感吗？”
顾沉舟摇了摇头，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水下不易看清，便开口道：“没有，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那继续。”
云栖月加快了速度。
光线渐暗，水温降低，但手环的能量膜自动调节着体感温度，让他始终处于最舒适的状态。
一百米。
两百米。
顾沉舟瞥了一眼手环上实时显示的深度数据，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深度，足以压垮最顶级的休闲潜水员。而他，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能轻松交谈，自由活动。
前方，云栖月停了下来。
顾沉舟游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片巨大的暗礁区横亘在眼前，怪石嶙峋，墨绿色的海藻丛生。再往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手环有声呐功能。”云栖月的声音响起，“三击内侧。”
顾沉舟依言照做。
海心石闪烁了一下，一道无形声波扩散而出。下一秒，一幅半透明的三维地形图浮现在他的视野里，精准地标注出周围五百米内的一切。
礁石的轮廓，鱼群的动向，海藻的分布，甚至海床上每一枚贝壳的朝向，都无所遁形。
顾沉舟盯着那幅比他用过的任何军用设备都更清晰、更实时的地图，喉咙有些发干。
“看到那边那个金属反应点了吗？”云栖月指向地图上一处异常高亮的位置，“跟我来。”
她朝着海沟深处游去，顾沉舟紧随其后。
海水愈发幽暗，下潜到三百米时，周围已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手环自动亮起柔和的蓝光，照亮了前方十余米的空间。
顾沉舟的心跳声，在这片死寂的深海中清晰可闻。他很清楚，这个深度，是常规潜艇的极限作战区域。
而他，只靠着手腕上的一件造物，在这里行动自如。
前方，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蓝光的照射范围边缘。
云栖月游近，伸手拨开覆盖在黑影上的厚厚海藻。
一截腐朽的木质船体，暴露在他们眼前。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游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体。木材已经部分碳化，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船舷上那些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雕刻，依稀能辨认出是祥云与海浪的图样。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古老的刻痕，心跳快得擂鼓。
“这是……福船。”他的声音通过手环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震动，“明代的福船样式。”
云栖月挑眉：“你懂这个？”
“船体的弧度，龙骨的结构，还有舷侧的加固方式。”顾沉舟语速极快，目光如扫描仪般在沉船上移动，“这些都是明代福船最典型的特征。你看这里……”
他指向船舷上一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云栖月凑近了，借着手环的蓝光，勉强辨认出几个繁体字。
“永……昌……号？”
“永昌号。”顾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激动再也压不住，“如果它真的是明代的远洋商船，那船舱里……”
他没说完，云栖月却已明了。
她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触手，瞬间探入沉船内部。
船舱里堆满了货物。层层叠叠的木箱里码放着大量瓷器，历经数百年浸泡，釉面依旧光洁。一捆捆腐烂的丝绸下，是几个沉重的金属箱子，箱体锈蚀，但内部……
云-栖月睁开眼，对顾沉舟道：“进去看看。”
顾沉舟重重点头。
两人顺着船体侧面一处巨大的破洞，正要游入船舱。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的瞬间——
一道银蓝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船舱深处猛地窜出！
顾沉舟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猛地后撤，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的潜水服。
他忘了，自己今天赤手空拳。
那道影子在他们面前极速绕了一圈，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然后，它停住了。
顾沉舟看清了那是什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
他有着人类孩童的上半身，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银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如海藻般飘散。
而他的下半身，是一条修长有力的鱼尾，每一片鳞片都在手环的蓝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小鲛人歪着头，一双纯净的湛蓝色大眼睛，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人。
下一刻，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雪白的小尖牙，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嘻嘻嘻——”
那笑声在死寂的深海里回荡，空灵，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