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码头，海风微咸。
顾沉舟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电子海图上，重重点了一下。
那是一片标注着密集等深线的危险区域，距离主岛东南三十海里，代号“一号扇区”。
“这里，从未有船只靠近过，是最好的探测试点。”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
云栖月点了下头，没多说废话，指尖在操控界面上轻触。
“出发。”
指令下达。
静静悬浮在水面上的仿生虎鲸无人机，黑色的尾鳍无声地一摆，没激起半分水花，像一滴墨融进大海，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面。
平板屏幕上的画面，从码头的灯火切换到一片晃动的水波，随即迅速下沉。
深蓝色的海水包裹了镜头，光线被急速吞噬。
屏幕一角的数据飞速跳动。
【深度：50】
【水压：60at】
很快，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整个屏幕陷入纯粹的黑暗。
只有不断下潜的数据和水文传感器传回的微弱水流声，证明着它正在闯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一种深海独有的幽闭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让码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
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要用视线穿透那无尽的深蓝。
当深度计的数字跳到【200】时，云栖月的手指在操控屏上轻轻一点。
“开灯。”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被一道纯白的光柱撕开。
“嘶——”
饶是顾沉舟这样心志坚如磐石的男人，喉咙里也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
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凑去，呼吸几乎喷在冰冷的屏幕上，将一向挺得笔直的背脊，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一个无法用任何影像资料来形容的绚烂世界，毫无征兆地在他们面前铺陈开来。
这里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处已知的深海。
这里是光的国度，是生命的殿堂！
成千上万只体型巨大的发光水母，如同一盏盏悬浮在夜空中的宫灯，缓缓漂浮。它们的触须拖曳着长长的、由光组成的尾迹，在深蓝的背景中划出梦幻的轨迹。
光柱下方，是连绵不绝的珊瑚森林。
那些珊瑚呈现出匪夷所思的形态与色彩，有的像巨大的鹿角，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粉色光晕；有的则如同绽放的蓝色花朵，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流光在缓缓游走。
无数从未见过的鱼群在珊瑚林中穿梭。它们身上覆盖着带有荧光条纹的鳞片，成群结队地游过时，就像一条条流动的银河。
一只好奇的银光鱼凑到无人机镜头前，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吐出一串彩色的泡泡，然后又调皮地摆尾游开，鱼尾扫过镜头，带起一片斑斓的光晕。
“这……”
顾沉舟看着屏幕里的景象，感觉自己的声带有些不受控制。
他曾潜入过世界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见过无数奇诡的深海生物。但没有任何一处，能与眼前的景象相提并论。
那里是死寂的深渊，而这里，是一个生机勃勃、甚至有些喧闹的梦幻神国。
“水压正常，光线散射率异常，生物密度……超出理论值至少三百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一向冷静的眼底，翻涌着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波澜，“这不符合任何深海生态学定律。”
云栖月侧过头，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失态。
她看到的，却和顾沉舟完全不同。
在她这位曾经的渡劫期大能眼中，这些发光的生物，流彩的珊瑚，它们发出的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精纯到极致的生命灵光。这整片海域，都被一股磅礴的灵气滋养着，才孕育出了如此违背常理的生命奇迹。
这片海，是雾栖岛真正的宝库。
“看看水质分析。”云栖月提醒道。
顾沉舟的目光移到屏幕一角弹出的数据框上，瞳孔又是一阵收缩。
这片海，清澈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果冻。
无人机按照既定路线继续前行，飞过一片珊瑚林后，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
一片开阔的海底平原上，数道粗大的水柱从地壳的裂缝中汩汩涌出，形成一片氤氲的热流区。在温泉口的周围，生长着许多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红色藻类，还有一些甲壳上带有岩石纹路的生物，在热流中惬意地爬行。
“海底温泉……”顾沉舟低声道，“岛上温泉的源头，在这里。”
这不仅解释了温泉的成因，也从侧面印证了雾栖岛地质结构的独特性。
无人机绕过温泉区，继续深入。很快，一堵如同山脉般巍峨的巨大海底断崖，出现在屏幕的正前方。那断崖深不见底，下方是更加浓郁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
就在无人机靠近断崖岩壁进行扫描时，平板屏幕上的扫描模块，忽然“滴”的一声，在断崖的中下部，标记出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能量异常点。
海心石矿脉，找到了。
云栖月看着那个红点，心中安定下来。
有了它，【“鲛人”水下呼吸手环】就能量产，周逸飞那个海底观光的提议，就能变成现实。
系统提示音在屏幕上弹出。
云栖月操控无人机，开始缓缓上浮，准备结束这次的初探。镜头随着机身的抬升而向上平移，扫过那片深邃的断崖。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在镜头附近悠闲游弋的银光鱼群，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猛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银色流光，疯狂地向四周逃窜！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极致的恐惧！
顾沉舟的身体瞬间绷紧，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无人机的强光探照灯，光线开始不正常地扭曲！
仿佛前方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引力源，连光线都被它吞噬、拉扯！
紧接着，一道快到无法捕捉的庞大黑影，从断崖下方的黑暗中猛冲而出！
那不是“游”，而是“弹射”！
它快得不像生物，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屏幕前的两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轮廓，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巨大的黑影已经掠过无人机所在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透过水流传导而来，连平板都发出了刺耳的杂音。
整个屏幕剧烈地晃动、翻滚，最后定格在一片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色泽的巨大鳞片上。
那鳞片，每一片都比磨盘还大！
下一刻。
滋啦——
屏幕一黑，陷入死寂。
只有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
【信号中断】
【设备离线】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海风呜咽。
顾沉舟死死盯着那行红字，搁在石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五十万积分兑换的、能下潜八千米的星际勘探无人机，就这么……没了？